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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红楼续貂(描述红楼女儿在四大家族衰败下的不同结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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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二回:巧语婚提巧姐不语,湘江水泛湘云何处

  第二回〉段泊红楼梦故事新编

  〈巧语婚提巧姐不语,湘江水泛湘云何处〉

  且说平儿和巧姐住在刘姥姥家,虽是过着桩稼人的日子,却馒头米钣青菜豆腐餐餐有饱。这刘姥样样迁就着巧姐,处处怕她受委曲;这种心痛下人之心全都用在巧姐的身上,倒把板儿青儿搁到一边了。女儿女婿也乐呵地由着姥姥宠着巧姐。平儿对着巧姐笑道:“姥姥可把你当菩萨供――

  时近仲夏,正是农家忙活季节。一日,天清气爽,板儿牵着老黄牛,随爹娘下地干活。农家无闲人。青儿背上筐要去打草喂牛,巧姐亦想随去,刘姥姥道:“巧哥儿,在家陪姥姥纺线吧。看你细皮白肉的,别晒得黑不啦叽的,哪里象官家小姐?”青儿道:“姥姥,让巧姐姐去吧。她早就想去玩儿――刘姥姥嗔道:”就你嘴吧长!――平儿摆弄着纺车边笑道:“就让她陪青儿去吧。如今也讲不了那么多――青儿见这么说,拉着巧姐就。刘姥姥赶紧给巧姐戴上草帽,嘱咐青儿:”打多少草不打紧,要早点回来――

  野外,绿草如茵。青儿和巧姐,一红一绿,如同两只蝴蝶,一起一落,蹁飞在田间小道。远处跟爹娘耕地的板儿扬手叫道:“青妹,巧妹快过来。这里好多肥草!――两个小丫头便飞跑过去。一小沟堑里溪水湍急,岸上茅草青翠欲滴。青儿手舞镰刀,青草从她手上又抛向箩筐里。巧姐要帮忙,青儿说:”别让姥姥骂我了――巧姐笑道:“闲着也闷――遂也要做起来。狗儿家的笑道:”仔细弄坏了手――狗儿说:“青儿,差不多了就带巧姑娘回去――巧姐笑道:”婶婶叔叔也太痛我了!青儿比我小都能做。不都是人吗?――说得大家都笑了。狗儿家的笑道:“这巧姑娘真懂事!――遂又笑道:”穿戴个什么都好看,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姑娘。这么个草帽在她头上就显得好看――板儿正在吃生薯瓜,拿了个大的过来问巧姐:“巧妹要吃吗?――巧姐笑着不吭,狗儿家的道:”薯瓜有什么好吃――巧姐忙道:“我喜欢吃呢――板儿高兴地忙从地里掏出一大堆放在筐里:”青儿,叫平姨和姥姥弄着中午吃――板儿爹说:“要过半月才可以挖。想吃就多挖一点――板儿兴头头又去挖一堆,又怕两个丫头拿不动,遂自已先送回家去。

  青儿背着青草同巧姐往家去,巧姐飘飘拽拽走在后头。青儿只顾低头走,不想差点与人撞个满怀。原是个衣裳光鲜的壮年人,后头跟了个眉清目秀的后生。长者笑道:“小丫头,仔细行路――青儿抬头笑道:”是付姨父?来看十七婆么?――付姨父道:“嗯,给星儿外祖母祝寿来的。是青儿吗?――边说边走远了。青儿回到家里与姥姥道:”十七婆做寿,爹去么?――刘姥姥道:“你又想同你老子去撑嘴?女孩儿家不嫌羞人么?――青儿吃吃笑道:”我才不呢!姥姥说得也不怕让人脸红。才刚我看到付姨父同星儿来了呢――刘姥姥同平儿笑了。刘姥姥道:“巧姑娘在这里,她才知道不好意思呢――青儿一扭,走开。姥姥拉着巧姐手问:”晒着了没有?有没被什么吓着?“见巧姐脸儿红红的,又忙打水来给她洗。巧姐安居在乡下,每日与青儿形影不离。有这么个官宦小姐在此,就连村里大小人,也都喜到姥姥家转了。

  且说贾琏已返回,从惜春宝钗处得知了下落,便派人来找平儿。平儿领着巧姐要离开,刘姥姥道:“快去快回来,那儿也不是好呆的地方――刘姥姥同狗儿家的将平儿送出了村外方回。平儿眼红红的上了车,回头却见板儿在路边招手问:”平姨和巧姑娘什么时候回?――巧姐从车里伸出四个指头。车行良久,犹见板儿还站在那儿,似傻如呆。

  平儿携着巧姐回到祠堂里,见到贾琏坐在乱糟糟的家什上,秋桐却在一边哭哭啼啼;见了平儿就赶紧打住打招呼。平儿着巧姐见过老爷和秋桐姨娘之后,便也与各位见过礼寒喧了几句。贾琏道:“着你回是有两件要紧的事。不然不会巴巴叫你回来的――自从贾琏回后不久,便知道家中发生的一切。遂叫过贾环讯问了巧姐逃走原因;贾环本就心虚,知事难以隐瞒,便如实说道:”这原是云儿的意思,说大家都在打饥慌,不如给巧儿找个好去处;又没人做主,只得叫我出头扛着。后来才知道是云儿欠了锦香院里的债――贾琏听罢,气得踢了贾环两脚也就罢了。平儿道:“事情已径过去了,大家都在难中也要让着点。况且环儿年青不懂事――贾琏又看来了一眼秋桐说:”还有一件重要事――末说完就听秋桐抽泣起来。平儿不知何故,忙携手问问秋桐何事。秋桐道:“我也服侍二爷几年了,二爷要弃旧迎新,要赶我走了。这样的日子本就没法过,不如卖了我还好一些!――贾琏顿足道:”我几时要赶你走?――原来凤姐走了,族中人和贾琏要把平儿抚正,秋桐听了大闹了好几次。平儿自凤姐走后,就对贾琏不愤;今见贾琏秋桐这般,便对贾琏道:“二爷,我本是个做丫头的命,今能够留在二爷身边,也就行了,断不敢有非份之想。若老天保佑,我能陪着巧姑娘,这就是我这辈子的福了――贾琏见她心中不愿,也不好强。但从此更尊重平儿起来。秋桐对平儿比以前更亲热起来,不住地唠叼着自已的委曲、琏二爷的不是。平儿道:”如今不比从前,日子艰难。二爷的心情你也应明白。“秋桐道:”男人是有他的难处,我们女人知道。但凡女人有个什么难处,他们又何曾知道?“平儿听秋桐这么说便低头不语。忽又听秋桐道:”还是我们姐妹一场,都知心一些。以后我们姐妹都要照应着一些。“平儿看了秋桐一眼笑道:”妹妹有什么话就直说吧。这样的话,也显得我们生分了。“秋桐反倒不好意思起来,忽又说道:”这也没什么。我只是想问平姐姐,二爷的意思不知你明白没有?虽说太太老爷还在罪中,但人也没死,也得听听他们的示下。他说环儿听人的挑唆,他自已才听族中人胡说呢。自已才释罪回来,屁股没坐热,就做些不急做的事。“平儿明白了她的话中原委便道:”他原不该这样。况且也得听一下本人的心思。“秋桐眼展眉舒,平儿又道:”府里遭此变故。走的走,散的散,各人各自找各人的门路。二爷不念别的也该念着你守在这儿等他的那份情意。秋桐不觉眼红起来。

  贾琏用破木板在祠堂里隔了一室,支起了一个大坑。自已和秋桐、平儿、巧姐共处一房。这一家子的凄凉窘迫自不必说。夜里,贾琏靠壁睡着,秋桐睡在贾琏旁边,巧姐睡在秋桐旁,平儿就靠外和巧姐睡着。夜深众人都睡了,贾琏起来小解,见平儿还没睡着便凑过来轻声道:“还没睡着?”平儿小声道:“‘你睡你的罢,别吵醒了巧儿。贾琏只得幸幸睡到自已的位置;刚一躺下,秋桐猛翻个身就背对着他。巧姐醒了,问平儿:”姨娘,是什么在动?平儿笑道:“是你秋桐姨娘在打耗子呢。秋桐吃吃笑道:”是老爷在梦游。“贾琏咕唧道:”就女人话多。众人不吭声,一宿无话。

  平儿和巧姐与贾琏、秋桐住了数日,刘姥姥便带着板儿来接巧姐,顺便拉了一车青菜、豆子并米面来看贾琏。刘姥姥说:“村里人都爱巧姑娘乖巧,知道我要来接巧姑娘,就让我带了这些过来。那一袋面粉是他付姨父叫捎过不的。”贾琏等自是欢喜,忙请姥姥到里头坐。

  刘姥姥见众人面有忧戚,便道:“谁没有三灾八难的?就是佛祖菩萨也有劫难的时候,但也不打紧,好运一来,什么也都过去了,什么也都好起来了――秋桐道:”难为姥姥还这么惦记着我们――刘姥姥道:“我们桩稼人没什么能为,只是一个穷心意。亲戚一场,能就这么忘了吗?要多走动才是――平儿怕过于叼扰刘姥姥,但刘姥姥说:”我是特地来接巧哥儿的。这也是女儿女婿的意思――贾琏见姥姥诚意,巧姐也呆不惯祠堂,便让平儿带着巧姐随刘姥姥去了。

  刘姥姥带着众人顺便来袭人家看宝玉和宝钗,刚到门口,袭人忙接了出来。到屋里坐定,宝钗忙问好。袭人递过茶来道:“姥姥身体好?――刘姥姥道:”好!好!托姑娘的福――刘姥姥见莺儿在逗贾桂玩,也忙过来看,看了一会儿就拉着袭人说道:“宝二奶奶好福气!你看这孩子面园耳大,顶平额宽。将来定鸿福齐天哩!――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些散碎银子给袭人说:”我这空手来看宝二爷宝二奶奶。这是我一点穷心意,不成礼义――宝钗袭人谢过道:“姥姥这大年纪来看我们,已不敢受,还要破费,这真叫我们过意不去――刘姥姥又问宝玉,袭人说去了街上,一会儿就回来了。麝月进来笑道:”说曹操,曹操到――一语未了,宝玉挨近门了。刘姥姥见宝玉形容大不似从前,不由得难过起来。不等宝玉先开口问好,便拉着宝玉手说:“宝哥儿,姥姥来看你了――宝玉道:”姥姥好!――刘姥姥道:“旧年你给我的成窖盖盅,我舍不得用,还收着哩――平儿同巧姐正逗弄贾桂,刘姥姥指着桂儿道:”宝哥儿,你有了这么好的哥儿了,比什么都好!有什么事别压在心里。人活在世,哪会没个灾灾难难的?菩萨也要过劫难呢。等哥儿长大了,好日子还在后头呢――刘姥姥说一句,宝玉点头一次。众人擦着眼泪也跟着笑起来。

  袭人留众位吃午饭,刘姥姥也就没推委。一张八仙桌旁摆了几件高低不齐的椅凳,袭人做了几样小菜端上桌子,笑道:“姥姥大老远来,没什么好招待。这不成敬意!――刘姥姥道:”我们桩稼人吃这样的好饭,就是有口福的了哩――宝钗袭人请姥姥上坐。彼此推让一回,刘姥姥便坐了。平儿、宝钗、袭人依次坐大首;对面就是宝玉、板儿、巧姐坐一方,下首是麝月、莺儿坐着,并帮着打饭。饭过半晌,有饭粒掉到地下,刘姥姥弯腰拾起来塞到嘴里;袭人赶忙阻拦。刘姥姥道:“这饭来的不容易。还有很多人打饥慌哩。前阵儿水灾,好多地方房子淹了,吃的没了,又饿死好多人。前儿就有好多的官船在湘江水边,听说是朝廷派来看这些事儿的。又听说那船上天天有好多的姑娘在那儿唱大戏哩。可怜那些女孩儿都是官家的小姐呀――说到此,刘姥姥忽地不往下说,转向袭人问起琪官来。袭人道:”昨日又去北静王府为北静王爷公主做千秋去了――刘姥姥叹道:“你夫妻好人有好报啊!――袭人却道:”还是姥姥有德。菩萨保佑你老人家多福多寿!“众人吃罢饭,刘姥姥带着平儿、巧姐、板儿辞别宝钗袭人自去不提。

  岂知宝玉听了刘姥姥的话,却伤心起来,一心想到湘江边看看那些官船,看看那些类似大观园散去的女孩儿们。宝钗见她闷闷不乐,以为是因琪官未回之故,也不大理会她。次日天末晓,宝玉便到江边,但见官船数乘弯在水畔,里面张灯结彩、歌乐阵阵,有如仙音。宝玉侧耳细听,甚觉心醉。忽觉音韵一转,乐调凄美;众合唱转为独唱:“花谢花飞花满天……”宝王心中一禀,忽觉天摇地动起来,不能自已。

  宝玉本自恍惚,总疑黛玉之死是为传说。今听黛玉,便觉到了仙境;遂求船舱外守船官兵放自已进去一赌歌舞,以遂心愿。官兵不与理会。宝玉央求再三,一位官兵挥鞭打来,道:“你这厮好不知趣!你可知船里是什么人吗?这船你也能上?――旁边那位年长官兵拦住道:”理他呢,是个疯子――宝玉自知求也无益,只得硬着头皮问道:“敢问大爷,你老只告诉我,里头唱歌的是姑苏林黛玉吗?――老者道:”这是巡府大人的歌姬在唱,你别叼扰了。去吧,别找打了。去吧!去吧!――宝玉含泪坐在水畔,勿自胡思乱想,当听到“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――时,已呜咽不成声。他对着花船直唤:”林妹妹!林妹妹!――却无回应。船上官兵笑得前府后仰,直指着宝玉喊疯子。忽而歌停乐止,内有一美人问所系何事,官兵细述原因;美人笑而入内。稍许,众姝丽簇拥一美人至船栏。那美人忽地掩面躲入船舱,众姬笑止。宝玉细瞅,那仙姬般美人,甚是面熟,却又不是黛玉;见她入内,甚是失落。余者却又皆不认识。宝玉正自悲伤狐疑,忽见一将士走将过来;宝玉吓得连连后退。将士掷了个包裹与他,便赶他走。宝玉本不想接包裹,但想起定是美人姐姐的,遂揣在怀里,归去时犹自回头频频。宝玉一步一趋地往家行,想转回又怕惹得美人不开心;待回到家时已是天黑。

  宝玉将此事道与宝钗,宝钗知宝玉呆病又发,半晌方道:“林妹妹已过世许久了,她的诗词难道就没人知吗?――宝玉道:”三妹妹走时也没抄这首诗――宝钗想起什么,便道:“打开包裹看看――宝玉遂忙打开一看,里头有彩绫数尺,白银几两,另有书信一封。上写道:”宝哥哥、宝姐姐:府中之事,余已知悉。今我流入江心,身不由已。念及当日,姐妹相聚,其乐无穷。你我咫尺天涯,无缘一聚,此生有憾!赠与此物,如同见我。就此别后,愿君珍重!书后曙名“湘云”。宝玉哭道:“我怎么不知是云妹妹?――宝钗也拭泪道:”你心中只想着林妹妹,断没想到是别人――宝玉反不好意思了。宝玉欲再见湘云一面,宝钗制止道:“她既不愿见你,自有她的道理。你这一去,反拂逆了她之意――宝玉只得含泪叹息。

  且说星儿自从给十七婆祝寿,便赖在外婆家,每日家无事便找板儿玩。两人年岁相当,便也合得来,岂知板儿不知因何之故,对星儿有些不愤起来。这日,星儿又照常找板儿,板儿却道:“怎么老住在你姥姥家?也不回家上学来着――星儿笑道:”先生病了,放学了呢――板儿愣了会儿,不知说什么好,半晌又道:“我要做事,没时间陪你了――星儿又问:”青妹妹和巧姑妈呢?――板儿却道:“怎的一个大男人老问人家姑娘的事呢?――星儿脸一红,正想走开,却听到刘姥姥在里头道:”是星儿吗?快进来,姥姥有事找你呢――星儿步入内室,刘姥姥和平儿正在纺线,巧姐和青儿在旁边帮着牵线。刘姥姥叫星儿坐,星儿问过好之后便坐了。平儿道:“这孩子倒还乖巧――刘姥姥道:”家里就这么个儿子,也是捧在手上怕飞了。家在旁边村里,是我们这块小地方的大户人家哩。星儿也在上学,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呢――遂又与星儿道:“多承你姥姥昨日拿了那么多寿糕来,你自已家不没了?――星儿道:”因为姥姥生日时,我觉着好吃。姥姥咋日就多做了些。姥姥要拿给姥姥尝尝。我说平姨和巧姑娘在这儿,要多拿多送些来――平儿笑道:“好个孩子!――刘姥姥道:”今日我们做了南瓜粑粑,玩会带一些你姥姥,这可是平姨做的呢――青儿道:“还有巧姑娘做的――星儿拿眼瞧巧姐,巧姐抿嘴一笑。星儿道:”巧姑娘的手艺当然是一绝了,我倒要鉴赏一下――巧姐道:“我只不过是同姨娘学的――便叫青儿在碗柜拿出个金黄黄的圆饼。星儿接过来咬了一口道:”好甜!――刘姥姥道:“凉了,仔细痛肚子。待会儿拿些家去蒸了吃――星儿却道:”平姨和巧姑娘做的,我吃了不痛肚的――说得大家都笑了。这时,板儿在院子里闹嚷嚷。青儿出来询问,却被哥哥冲撞几句。青儿赌气进来,刘姥姥问是何事,青儿道:“理他呢,好端端对牛发脾气――巧姐出来一看,板儿却不吱声。过会儿笑道:”巧妹妹出来做啥?大日头底下――巧姐笑道:“怕你生气,特出来看看――板儿笑道:”没什么,牛不听话――星儿在此顽了多日,家中传信,说先生授书,快回学堂。是夜,星儿踏着月色来到刘姥姥屋外,窗户上映着青儿和巧姐刺绣的身影。星儿想进去,却又觉不妥;徘徊许久方回。

  一日,十七婆拄着拐杖,歪到刘姥姥家,未曾进门,小狗摇着尾尾叫的欢。犬吠声招出了青儿和刘姥姥;两姥相携入室,上坑盘坐后,便东家里长西家里短地聊了起来。平儿沏上茶,十七婆连说经受不平儿道:“姥姥且别客气,我们在此,全仗姥姥们的照顾――十七婆忙道:”理当!理当!――转头又同刘姥姥道:“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人,这礼节气派就与我们乡下人不一样。可惜这么个好姑娘又遇上这样个时候――平儿笑着说些客气话便转身出去纺纱了。刘姥姥也跟着叹息道:”可怜那个宝哥儿,花朵儿一样的人物,这一变故,就整个人都变了。前儿听平儿说,他去江边看那些官船,却看到了表妹史大姑娘;那也是个模样极好的女孩儿,我曾在府中园子里见过两回。谁知被人卖到官船上。宝玉二次去看,那船竞不见了。他回去哭得人事不知――说着就擦起泪来,十七婆也跟着擦眼泪问道:“那船哪去了呢?――刘姥姥道:”听说向北去了。去哪儿谁都不知道――两位老人聊了一会儿,十七婆又道:“府中的那个巧姑娘真个好模样,很多人托我说媒。我想,这么个出身,这么个模样儿,一般的人家是不用开口的――刘姥姥也道:”是啊!虽说家里大不似从前,但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孩儿。若真有个人家,那也得女婿儿有个模样,家里比较宽裕的方可。这样的婚事,想必她老子姨娘会答应的呢――这时巧姐与青儿正进来玩,一听此话巧姐忙低头走了出来。青儿在身后跟着笑道:“恭喜巧姑娘了,这杯喜酒我断不可不喝了――巧姐不语,站在风中,如同木雕泥塑。这里十七婆眉开眼笑地正要说下去,忽听板儿在院子里”唉哟――一声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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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三回:夜深痴儿遥望银河  时闲村姥大论红楼

  段泊红楼故事新编〉

  〈第三回〉夜深痴儿遥望银河,时闲村姥大论红楼

  且说刘姥姥正与十七婆闲话着巧姐婚事何处,忽听屋外头“哎哟――一声,原来是板儿正在劈柴,不小心将手碰伤。两姥忙出门看视,见巧姐正手忙脚乱地用小手帕给他包扎。青儿也过来一瞧,却道:”别将巧姑娘的手帕搞肮脏了――刘姥姥忙问情由,青儿道:“不相于,弄了个小口罢了,哪有这么娇气的――回头见巧姐面红耳赤的,便道:”巧姑娘别着急,我们桩稼人哪天不弄破点皮肉的?一会就好了――板儿此时却眼泪汪汪,巧姐忙问:“很痛么?――板儿摇摇头,青儿却道:”不痛还哭?没羞!象个大男人吗?没的弄脏了巧姑娘的手绢――刘姥姥见没事也就放心,又接着对青儿道:“别在你哥哥面前趁能了,看你哥哥处处让着你,你就人头狗脸的;哪里比得上巧姑娘个零儿――说得青儿一扭头,笑着跑了。

  巧姐儿因听十七婆与刘姥姥才刚的话,心中不仅多了层心事。试想自已虽被姥姥痛着,毕竟是躲祸避乱。如此长居下去,名不正,言不顺,终非了局。若不在姥姥家,又何去何从?出了姥姥这个门,恐怕会让那些心术不正的亲友打上了坏主意。即使找个人家,却非我所愿,自已又与青儿、板儿如同一家亲兄妹;一旦为人媳妇,就便分开。最要紧的是平姨娘,她待我胜如亲娘;若是她没了我,又该如何?

  巧姐正自惆怅苦闷,忽听平儿叫她,便跑入内屋。板儿在后叫道:“休要绊倒了!”平儿关上了门与巧姐道:“大姐儿,有句话我放在心里很久,现在想与你讲讲。女孩儿家,终究会有个人家才好――巧姐半日不语。平儿又道:”如今不比当初,衣食温饱都是个难事儿。姥姥虽痛你,但年迈之人,不知明日又会怎样。大前日,你舅舅还找过你秋桐姨娘;秋桐姨娘似有松口的情形,你父亲又是个软耳朵,若是答应了这事儿也就误了你一生――巧姐眼红红,大有落落泪之状。平儿赶忙又道:“我的意思是,若真有个合适的人家,我就与大奶奶、二奶奶商量,不如就答应了;勉得夜长梦多,生出许多事儿来。”巧姐道:“我只管听姨娘的――平儿道:”这事儿,不是说答应就答应,我还得听姥姥的见识,也得打听一下人家人品才行;还要听听两位奶奶的意思。十七婆才刚同姥姥透了个风儿,所以我也让你心中多少有个底儿;我现在也不将你当小孩子了,凡事都得稳重一点,也不要让外人小看我们娘儿俩――巧姐含泪点头。

  晚上,一家收工回家时,板儿抱怨道:“十七婆和星儿轮翻着往人家跑,真不知他老少两个咱就那样有脚力。”青儿道:“又不是来瞧你。屯里人都喜欢巧姑娘,来瞧瞧罢咧。”板儿半日不言,许久方道:“巧姑娘不也是横眼睛树鼻子?有甚要瞧的?”板儿娘道:“这孩子越发没规矩了!人家来玩,是看重你。”青儿接嘴道:“他是看到别人同巧姑娘玩,他心里不快活。”板儿脸红筋暴,冲着妹妹恼道:“你住口啊,长嘴猪八戒!”青儿回道:“我是猪,你就是牛。”板儿娘骂板儿:“你今日个咋了?仔细你爹捶你!”刘姥姥正与平儿理线,听他们你言我语的便道:“青儿不是东西,兄妹两个一见面就斗嘴,活象打铁似的,你一锤我一锤的。你们竟也让巧姑娘平姨耳根清静一会么。你们哪个有巧姑娘一个零儿?没得让人笑话了。”听姥姥如此说,兄妹俩竟搁铁一旁,不再打了。

  平儿笑道:“莫不是板儿在恼我同巧妹没做事么?不然今日咋就不高兴哩?”板儿讪讪地道:“没有的事,平姨千万别多心。你天天帮着姥姥做事,我们都心里不安;还禁得巧妹妹这般?”平儿笑道:“好个懂事会说话的孩子哦!”

  板儿娘一面在灶下忙活着,一面笑道:“平姑娘虽是笑话,若果真这么想,我们都禁不起了。不是当日你们家帮衬,家里还有今天的日子过吗?”说着又从锅里捞出十来个鸡蛋端到端坐在桌旁的巧姐身边道:“巧姑娘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巧姐笑了笑,青儿道:“过会儿我要看牛郎织女呢。”板儿也拿出一个自已雕的个小木头兔子与巧姐。巧姐拿起来细细玩赏,高兴地道:“雕的好呢。”青儿道:“我说哥哥老在牛圈里忙着做什么呀,原来这么些时日就是为这个。还真象呢。”平儿与板儿娘笑道:“若是不说,我还倒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呢。小孩子家还劳大嫂这般惦记着。”板儿娘笑道:“是板儿姥姥说的。我们桩稼人嘛,小孩子过生日一个蛋,大人生日一碗面。说着让人笑话呢。”巧姐将鸡蛋分给青儿板儿一些道:“婶子煮了这么多,我可要过好几个生日呢。”板儿娘笑道:“还的东西送你呢。白天忙没拿出来。”说着从房间拿出一件月白撒花细布裙。刘姥姥笑道:“今儿个是巧姑娘的生日,特叫板儿他爹从集上带回做的,好叫你高兴高兴。今儿个巧姑娘可是双喜临门哩。”平儿笑道:“高兴呢。不该这么破费的。”青儿听到说是巧姐的生日,忙从自已抽屉里拿出一大堆自已收集的各色蝴蝶和蜻蜓送与巧姐。刘姥姥嗔道:“你看这丫头活象个野丫头,拿出这多虫子做甚?也不怕巧姑娘笑话。”巧姐儿挑看着蝴蝶蜻蜓,高兴道:“我喜欢哩,姥姥。”板儿问巧姐最喜欢哪件物事,答说都喜欢。青儿道:“巧姑娘穿上新衣,抱着哥哥给你的兔儿,一定象月亮上的嫦娥姐姐哩。”大家都笑了,板儿更是面红心怯,却也喜之不尽。

  夜色蒙胧,万家灯火;天上繁星点点,星汉迢迢。家家户户,闲论等待着一个传说,人人同看牵牛织女。

  屋外清风习习,青儿巧姐携手在院子的苦瓜架下,要偷听牛郎织女的诉说。刘姥姥同平儿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聊着,因见板儿与青儿和巧姐在凝神在寻听,便道:“今天是不是没见到喜鹊?――青儿小声道:”没见到――板儿说:“不是到天上搭鹊桥去了吗?――青儿抱怨道:”你小点声,不然我就听不到织女说话――刘姥姥与平儿笑道:“我听了一辈子,虽没听到什么,到有时也象听到有人在哭”平儿笑了,巧姐三个,到越发立耳细听。青儿道:“别吭,我听到哭声了――三人屏声静听,连气儿也不敢出。良久,板儿才道:”是村里的小娃娃在哭哩――巧姐道:“我好象真的听到牛郎织女在哭。吱吱的好惨――刘姥姥笑道:”那是促织儿呢――平儿笑道:“你什么事儿,只要一当真也就有了似的。不当真也就没有了――刘姥姥道:”正是呢,有的事,心里一想,怎么也就过不去。不想他,也就过来了。这过日子也是这般――

  刘姥姥有一搭没一搭,与平儿聊个没完。又道:“巧哥儿的名字是当日我在府上给她启的,意思是凡事都可碰到个巧字儿。今儿个又是七夕,十七婆偏今儿个来与巧哥儿提一件大事,想必这也是巧事儿,也是外好事呢――刘姥姥啜了一口茶又道:”平姑娘磕瓜子儿。她提的是他的外孙子星儿。这付财绅为人正派,家中是我们这儿数一数二的。想必还是能不委曲我们的巧哥儿。所以,我讨平姑娘的示下――平儿道:“星儿我倒看着瞒好,但不很深知――巧姐儿听谈论这些,便进屋去了;板儿甚觉无趣,也回屋睡觉了。平儿与刘姥姥谈些什么,他等全然不知。

  板儿满肚的不开心;夜深众人全都睡下,他翻来复去还睡不着,越想越着恼,甚至想哭一场。从窗棂望去,犹见星星闪烁,仿佛听到天上有人在窃窃私语。天河两面边有梭子星和扁担星,是姥姥每到夏夜乘凉之时,讲与他同青儿听的牛朗织女。今夜,板儿望着星汉发呆,要看看牛郎织女是什么样的模样;故而自思道:“想必织女定有巧姑娘这般美。”因又想起星儿姥姥同姥姥说的话,又频生烦恼,自觉这世间无人可配得上巧姑娘。叹了一会儿气,才朦胧睡去,犹见天河在动,有一如同画儿上的美人从云中走出,彩衣绣带,眉目如画,甚是动人。

  板儿自惭形秽,正要躲避,岂知那女孩儿已在身边。板儿不敢抬头,欲问是何方仙姑,此是何地;未及开口,女孩儿先道:“此是天上,我乃织女是也。”板儿拿眼偷窥,却是巧姐。此时如同百年未见,二人万般感慨缠绵。

  转眼仿佛已有两个娇儿,自己已是为人之父。二人携手相向,?L叙情怀。??忽难舍难分之际,天河相隔。板儿放声大哭,一哭即醒;原是黄梁一梦,泪犹在腮。

  次日,板儿竟不敢敢见巧姐儿。巧姐以为他在恼说亲之事,故而疏远于她,不觉见到板儿也是意怯脸红。两人倒从此似乎客气起来;平儿和刘姥姥笑道:“而今竟越发知理了――

  且说宝玉一如往昔,寻夜守更。一日,月朗星稀,万籁俱寂之时,却见墙角有一团蠕动的破麻袋。宝玉也不害怕,大着胆子走了过去。忽而破麻袋子伸出一大一小两个头;宝玉吃了一吓,遂看清是人,方定下心神,那麻袋原是他们的衣服。宝玉感叹天下竟有比自已还可怜的人。借着月色,细看那大的是个女的,头发凌乱,面目污黑浮肿不堪,但却又有几分面熟;小的是个小小仔,约有五六岁的光景,却是骨瘦如柴,污秽不堪,奇怪的是似曾相识。小的依在大的怀中,嘤嘤哭道:“姐姐,我饿!”女人尖叫一声,将他推到一边。

  宝玉敲开了旁边一家农舍门,出来了一位老姥姥。宝玉向其要点剩饭,姥姥拿出饭问其故,宝玉指了指那两团黑影。姥姥道:“那是个真疯子。”宝玉说:“她兄弟饿呢。”姥姥笑道:“哪里是她兄弟?是她生的。”

  宝玉不解,细问周详。老姥姥叹道:“她原是个姑子,不守清规,就生了个孩子。庵里赶她,她又没甚地方可去的,以讨米为生。她又做了那伤风败俗的事,讨米都没人给不说,人家见了还打她。这也就被人打疯了。前日个讨到灵娇嫂门前,凌娇嫂一盆洗锅水泼了她一身,那个孩子也淋哭了。你说这又何苦呢?不给也就算了么。我就说她听:”她也是个人,就是个猪狗你也不该这样。她有罪,自有佛菩萨惩罚她。你这般也是有罪呢。凌娇嫂也不喜欢我说的话。说这样的人不沉猪笼也就是她的造化。不是么?她受的罪也够多了,活着做甚呢?“老姥姥直管说,岂知宝玉已泪流满面。

  宝玉将讨来的两碗饭送至跟前。那母子狼吞虎咽,几噎几停,复又食如山珍。宝玉抽泣了会儿,轻唤道:“智能,智能,我是宝玉,你忘了吗?”女人呆愣了一会儿,口中念叼道:“智能?宝玉?谁?”她艰难地回忆这个名字。宝玉又道:“我是宝玉,秦钟的同窗好友。”智能双眼一轮,盯着宝玉问:“秦钟?你是秦钟?秦钟。不是!你不是。秦钟死了!”智能呵呵地笑着站起来,唱道:“秦钟死了呀嗬,南无那个阿弥陀佛!”她反反复复,边唱边笑,且唱且行;声音轻飘尖锐,如唇间弹出。那小子在后面边吃边叫:“姐呀,等等我!”

  宝玉见那孩子品格象极了秦钟,就如同五味瓶打翻在心里。他站在月影下,也呜呜大哭起来。那老姥姥探头从窗里望了望,又叹道:“造孽呵。疯了的人都不分贵贱高低,一见面就都哭哭啼啼到一块了。”

  宝玉回来诉知此事,袭人背地里笑与宝钗道:“二爷还象当初一样想着别人,连自已都顾不来不说,竞叫我收了当日那个什么姑子生的个儿子。”宝钗道:“他总是瞎胡闹。”袭人笑道:“别的倒不怕,单是这么个来历就会让人笑话死呢。以后我们如何见人?虽说北静王爷赏赐了这些钱物过来,却也是冲着府上当日的旧情。但终不是月俸月月有的。”宝钗点头道:“所以也要省俭一些。日子长着呢。”袭人又道:“大奶奶的两个妹子也出阁了么?听说嫁的是朝中两位将军。可有此事?”宝钗道:“正是呢。还为兰儿请了个教习的武师呢。”两人正说着,莺儿在外唤麝月帮着搬豆子;各自便忙开了。

  话说星儿姥姥因星儿娘托付之事,便往狗儿家来的更勤了。谈到贾府当日的荣华,刘姥姥兴致一来,便拿出老太太叫惜春给她画出的那张园子图儿,道:“这是老祖宗叫她们四姑娘按她家的园子画出的个图儿,可画了好多的时日。这图儿就跟那园子一个样儿。”十七婆边看边啧啧称赏:“这么个处儿,敢情是神仙住的地方儿了。这四姑娘有多大,竟有这么大的个手艺。”刘姥姥笑道:“画这个图儿的时候儿,也大不过十五六岁的光景。”十七婆咂嘴不住,遂说道:“这么个女孩儿,敢情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呢。想必模样儿是极俊的,而今又说了个什么样个人家呢?”刘姥姥道:“模样儿是一等一的。可这四姑娘立志出家了。”十七婆道:“这就是了,想必这样的个人品模样儿才能,又有谁能配得上呢?”两姥姥眯着个老花眼,将画儿上的情景细细看来。刘姥姥讲,她在哪个亭子上喝过酒,哪个书斋品个茶;哪是哪位小姐的居处,哪是做什么用的,说得十七婆竟忘了应声,只是发呆。刘姥姥又指着画上的一个人道:“这就上巧哥儿的亲娘,凤奶奶。”十七婆回过神来道:“怪道女儿这般俊模俏样儿的,原来娘是这等俊俏。”刘姥姥指着画儿上的人一一道与十七婆,这时平儿也笑着走了过来。

  刘姥姥道:“这个是府中的大奶奶,这个是宝二奶奶,这个就是二姑娘,这个就是三姑娘;这个么,就是四姑娘自已。他把自已也画上了。”十七婆将脸凑过去仔细瞧,说道:“果真好模样。个个都好模样。这位白发的福气老人就是老太君罢?这个不就是你么?”刘姥姥笑得喘不过气了,说道:“你看我这个好模样么?也画在这儿了。”十七婆道:“这就是你的福气,你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呵!别的不说,这四姑娘真是个了不得的姑娘,画得这般好,比真的还好。”平儿道:“这里头还有几个更了不得的呢。”刘姥姥忙道:“敢情说的是凤哥儿了。”平儿笑道:“这三姑娘,二奶奶在世时就说她有出息,这如今他做了王妃,是南安太妃的于女儿。这宝姑娘,别看她平日少言寡语,为人处事,无人不敬;琴棋书画,样样精通。宫里娘娘和老太太在世时,最看重的是他。还有林姑娘,听说他的诗,被宝二爷不小心传出去,被人抄贴刻碑呢。连娘娘和老爷都夸奖呢。”刘姥姥道:“别人我没见过,但这三位姑娘我可是亲眼见过,还在一块儿喝过洒呢。那模样儿比这画儿上的还俊。这三姑娘,在你眼前一站,人就觉着眼前一亮,好象日头儿从云里出来了一样。所以做了王妃。这宝二奶奶,连园子里的花儿也没他好看。这林姑娘么,那就不是人了,”平儿一愣,十七婆忙问端的;刘姥姥接着道:“见了她你连话儿也不敢说了。不论是模样儿,神情儿,在这世上实是没有的了。我就说,他不是个人,是神仙下凡来的。”说得平儿十七婆都笑了。十七婆道:“敢情他更做王妃的了。”刘姥姥笑道:“老姊妹呀,这你又老糊涂了,这样样样的女孩儿这世上哪能多留几年的呢?再说王妃哪能说做就有做的呢?”十七婆和平儿又笑了,遂又看画儿。十七婆指着一个眉间有粒痣的女孩问“这位姑娘想必是个大贵之人了。”平儿叹道:“可知他比我们的命还苦呵。”但见平儿眼红红,两姥欲问又止。遂说说话儿,也就不提。

  却说十七婆说画中香菱,眉心有痣,定是个贵人。平儿听了眼红起来;原来香菱在贾府未抄之前就已死去,其中有一段公案,只因香菱无依无靠,无人理会。个中原委,我与看官细细述来――

  且说金桂勾搭薛科未遂,一腔勃郁直冲心臆,见猫骂猫,见狗骂狗,指天骂菩萨。今见香菱有喜,薛姨妈薛蟠围着屁股后转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;每日话中带味,薛姨妈香菱忍气不理,由着她去。金桂见无人理会,甚觉无味。心中怨气冲天,又无处发泄。是日,闲觉无事,对镜自怜自恨,换了几件新衣,着实梳理了一番,到比平日大有不同。宝蟾进来笑道:“莫不是姑娘要跟爷出远门?――金桂也不理,只说:”爷回来,请他过来――宝蟾笑着应声出去了。

  是夜,金桂摆了些小菜与薛蟠夫妻对酌,极尽温柔,喜得薛蟠骨软筋苏,唯命是从。金桂道:“光喝酒无趣,我讲个笑话你听――喜得薛蟠抓腮抓耳,忙忙有请。金桂未先语笑道:”说有个人,有个小老婆,老是偷汉子。他便拿笔在那儿画了个圈,小老婆便不敢了――宝蟾抿嘴笑了。那薛呆子拖着金桂的手说:“好姐姐,我也在你那里画个圈儿――宝蟾吃吃一笑跑出去了。金桂甩手嗔道:”放你娘的屁!我是那种人吗?――薛蟠自知造次,连连作揖不住。金桂方笑道:“我且饶你这一回。”

  晚上薛蟠睡在金桂处,着实风流痛快一回。次日,日高三竿,迟迟不起。好不容易起床就衣衫不整直冲香菱房间,吓得香菱不知如何是好。薛蟠吼道:“那年姑娘与你做的红石榴裙呢?――香菱赶忙拿出那件裙子。薛蟠吼道:”你那件呢?――薛姨妈闻声赶来骂道:“糊涂油蒙了心的东西,在哪里灌了黄汤又要作起孽来了”香菱好不容易治好了病,好不容易有了喜,你应爱惜一此才是。你想我薛家绝后吗?――薛蟠被薛姨妈骂回金桂房中。未至窗下,只听嘭的一声,金桂在里砸东西嚎哭,薛蟠忙去安慰。这时老家人找薛姨妈有事,薛姨妈自去了,留下香菱独自垂泪。好一会儿,薛蟠拿了宫中特种笔墨到香菱房中,又将笔墨拿了出来。薛姨妈叫薛蟠到铺子里去办事。薛蟠带两个小厮自去了不提。

  薛蟠在当铺晚上不归,金桂要香菱陪她作伴,香菱只好去。金桂嫌香菱身上有味要香菱去洗,香菱只得去洗了澡再陪金桂。晚上金桂寝不安席,时而要香菱捶肩捶背,时而要香菱搔痒抓屁,一会儿口渴,一会儿要香菱服侍她小便,闹得香菱挺着大肚子夜不安睡。次日早起,金桂又打发她去袭人那里拿秀花样。

  香菱拿回秀花样时,薛蟠已坐在她的房中,劈头就问:“死到哪去了?――香菱见薛蟠气色不好,反气怯脸红。薛蟠掩门就要剥香菱的衣裤。薛姨妈听到香菱惨叫,就知薛蟠又发了疯,忙赶至香菱房中。但见香菱赤裸着血淋淋的下身躺在地下,口大张开着只不能言。薛姨妈见状大哭,回头见薛蟠手拿着一根带血的门拴发呆就怒骂道:”你这不长劲的畜生,怎地对香菱下此毒手?――薛蟠见薛姨妈哭早就后悔,又见薛姨妈这般问他就低下气了,说:“咱家也不能乱了祖脉――薛姨妈一面叫人拾缀得香菱,一面传人去叫太医,一面指着薛蟠的鼻子骂道:”你是哪来的混帐话?编派来整香菱,你打量我不知?――薛蟠嚅嚅地说:“太太你有所不知――薛姨妈道:”我不想听!你给我放仔细一点,要是香菱有个好歹,我也不想活了――薛蟠忙跪下哭道:“太太,是我错了――薛姨妈擦着眼泪叹了口气,起身去看香菱。

  且说宝钗因见袭人在收拾针线绣品,就拿起一件绣花红蔸肚看。袭人笑说:“这是按当年那件做的。怕他要替换――宝钗笑道:”难为你这么细心。忽又说道:“晌午,香菱说那边大奶奶要花样,我给了几个与她――袭人又在耳边说:”香菱姑娘莫不是有喜了――宝钗一笑,因问:她也没坐一会儿?――袭人说:|“留她也留不住,拿了图样就走。临走时还不住地望,好有什么事――宝钗不语。两人正说着,忽听碧痕进来说:”香菱姑娘没了,姨太太打发人来叫二奶奶过去呢――宝钗袭人大吃一惊,各自心中大疑。

  香菱死后不久,薛家被抄。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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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6-11-24 17:16  资料  主页 短消息  加为好友 
  第四回:失叔丈金桂自疯颠  奉姑婆岫烟全孝道

  第四回:段泊红楼梦故事新编

  〈失叔丈金桂自疯颠,奉姑婆岫烟全孝道〉

  话说薛科得妹妹宝琴资助,在城里开了家小店,生意竞也做得红火。薛科念及哥哥薛蟠死后,婶娘薛姨妈无人照顾,便与内室邢岫烟商量,接来大太太婆媳来家居住,顺便也好打点生意。

  自从抄家之后,薛家也一贫如洗;薛蟠因接连的人命案,遭人揭发,已被杀头。薛姨妈正怕老来无依,听侄儿如此孝顺,哪有不愿的。金桂心里更是如蜜伴糖,脸上越发春风桃花,哪象个死了丈夫的寡妇?这抄家的变故似乎也忘了,自娘家拿来的银子均花在脸上身上,镇日打扮的比锦香院的姑娘们还出挑。将个薛家撑得比未抄之前犹显富实。

  薛蝌安顿好婶娘、嫂子并两个丫头,自已亲自去打点两个店铺。岫烟在家茶茶汤汤、青菜豆腐地服侍着婆婆嫂子;日子清淡,到也安然。金桂拿眼看岫烟,但见她素衣素服,安静温婉,心里倒有一分喜欢;拉着她的手道:“我有两件衣裳,还是好好儿的。妹妹这身量穿瞒合适。”说着,定要送给岫烟。岫烟想推让,薛姨妈道:“这是你嫂子的心意,你就收下吧。”岫烟只得收下。金桂道:“这都是娘家拿来的。我要不是娘家支撑着,你说日子怎么样过?幸好遇上了这般好的兄弟、弟媳――岫烟笑道:”都是一家人,嫂子不必说这些话。“金桂道:”妹妹的命好,兄弟又争气。“话未说完,大有泪落之意。岫烟以好言抚慰,金桂又道:”你看现在的日子,可是人过的么?每每要回娘家,又怕别人说守不住妇道,耐不下来贫。在家又啥都没,我的簪环首饰也不知当了多少。常言道:“贫贱夫妻事事哀;何况又‘寡妇门前是非多.我怕日后会给妹妹添些什么麻烦。岫烟笑道:”’姐姐又说见外的话了。能在一起,都是缘份;一家人也是前世修来的嘛。一时薛蝌回来,手里拿拎些从街上打来的货。金桂去接,薛科忙递与岫烟道:“‘让嫂子歇着吧。金桂缩回手笑道:”这也没什么,我也学着做些事嘛。“岫烟接过物件收妥,便拉着嫂子去陪太太,道:”还能劳动大嫂子。有事叫宝蟾她们帮着就得了,巴巴儿的自已动手。“说得大家都笑了。薛蝌对薛姨妈道:”太太,梅家带信说,琴儿过几天回――大家甚是高兴。薛姨妈道:“琴儿在梅家好么?――岫烟道:

  “听说梅姑爷是顶好的。琴儿到不甚开心似,想必琴儿自小娇惯了些――薛姨妈道:”琴儿到梅家已是不错的了,这么多女孩儿算起来也只是她好些;想她姐姐有她一半的日子已是不能了――说着擦起眼泪来,又说道:“人么,有福就要爱惜。切不可遭踏起福份来――金桂听了,便走进房里去了。岫烟道:”蝌儿想接宝姐姐回来走走,正好妹妹回了,大家也好相叙――薛姨妈点点头。

  岫烟将宝钗先接回家,袭人跟着一块,并为桂儿备了些礼物带过来。宝钗母女见面,彼此问好之后,薛姨妈一把抱过桂儿,心肝肉的叫。宝钗对桂儿道:“叫姥姥――桂儿道:”姥――袭人道:“叫外祖母――桂儿道:”母――叫得大家都笑了,都道:|“这么一丁点小人,就知道认识人了――袭人道:”还会背诗呢――薛姨妈笑道:“莫非我的儿是天上文曲星了不成!――宝钗笑道:”哪里真的会背呢?只是平日念诗的时候,他听熟了,也跟着咕嘟出一半句;象个小八哥样。若真的叫他念,他还不会呢――众人道:“那也难为他了――薛姨妈抱到怀里亲了亲道:”真是我的小爱八哥儿哩――薛姨妈细看宝钗,衣着简朴,尽管是在产子之后,模样却没大变动。因不见宝玉同来,便问起来。宝钗道:“他在家赔着琪官兄弟。路上有袭人跟着到也妥当些。莺儿麝月又要打理些菜园子的事儿――薛姨妈点点头,又拉过袭人哭道:”我的儿,你宝姐姐不是你,那是如何得了!――众人也跟着流泪起来。

  宝钗打量着兄弟居处,当街数间房子与薛蝌的药铺、当铺相接,房屋简陋却也宽敞。客厅后是个四合院,楹楹数间居室环抱着一个小院,院中有两棵桂树,晒着些各式药草。薛姨妈、金桂、宝钗都居住此中,带丫头各居一室。还剩两间岫烟收拾得干干净净备给宝琴回来居住。

  一日炎夏,众皆午憩,金桂抱着桂儿过小院,步入客厅,转至岫烟房中,欲叙家常。却见薛科裸背敞在榻上,午梦未醒;岫烟一旁挥动团扇,抬头见是金桂,脸一红。金桂轻轻一笑抱着桂儿出来了,岫烟轻步步出,问有何事。金桂摇摇头笑道:“没有什么正径事。只是看看妹。”岫烟道:“嫂子那就请坐一坐――金桂道:”不扰兄弟的清梦了。“呆了一会儿忽又道:”‘我有几个绣花样,画得极好,想给妹妹看看。说着抱着桂儿就去拿去了。金桂送来绣花样就匆匆走了。岫烟展开一叠图样看,但见画稿精工,笔笔独到,颇费一番心血,便知是惜春当日的手笔。岫烟仔细翻阅,信手翻来,翻至一图,不觉大惊失色,慌忙掩卷不语,面红耳赤。原来画图中却有一幅二女侍一男的春宫图。岫烟慌忙臧起。次日趁无人之际,俏俏送入金桂房中。金桂正倚床沉思,见岫烟就忙请坐。岫烟递过花样儿道:“我也没这份工夫忙这个,连看的空儿也没有。不如嫂子先拿着,等要用时再向嫂子讨――金桂笑道:”这是以前贾府四姑娘画的花样儿,我觉着瞒好就收着。以后却也没翻过。倒是你哥哥在世时常拿出来瞧――岫烟道:“这就是了――遂又说了些客气话也就出来了。

  岫烟自思嫂子有些怪,但又不好说出,正自纳闷,忽听门外一片热闹之声。岫烟忙出来,却见门外停放两乘轿子,跟着从轿子里走出了宝琴和梅公子。后头跟来了宝琴的一个丫头和一个极清俊的小厮。岫烟忙唤薛科,跟着一屋子人都忙于出来迎接。宝蟾悄声问金桂:“这两位少爷,哪位是梅公子?――金桂白了宝蟾一眼轻声道:”你瞎了眼么?明明那个瘦点的是个小厮――宝蟾不理金桂,忙着同袭人等端茶送水招待人。宝琴和梅姑爷与薛姨妈磕头之后,又一一见过众人,叙些别后之言,不勉众人又伤心落泪了一回。薛蝌叫家人将宝琴的箱笼包裹搁置好之后,就让人又给梅姑爷的小厮腾出一间空房房子。小丫头边拾掇边同岫烟道:“若再有客人来,那真没地方住了――岫烟笑道:”别这么讲,外面客人会以为我们赶他们呢――小丫头忙道:“该打嘴――

  宝琴见婶娘也老了许多,又见宝钗如此衣着打扮,不觉又伤心起来。薛姨妈道:“你姐姐从小儿本就不爱打扮,你也不必太伤心了――宝琴又搂着贾桂逗笑了一回。袭人笑道:”琴姑娘还和从前儿一样――宝钗笑道:|“这可不是一年大,二年小了么――宝琴笑道:”看着这小模样,一肚子的心事也就没了――说毕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锞子和一个银锞子送与贾桂。宝钗接下,谢过妹妹。金桂道:“这东西在以前却不值什么,现在却是好重的礼呢――宝钗笑而不语。袭人道:”大奶奶说的是――

  宝琴看到金桂衣着都比众人出色,便笑道:“还是大嫂子处惊不变,一如从前;我看着心里也觉好受一些――金桂叹了口气,方也笑道:”我哪儿能与妹妹比?你这一站,满身的贵气将谁都比下去了。你也知道,你大嫂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知怕的人。天蹋下来还当是斗笠呢――众人不觉笑起来。宝钗因问妹妹嫁过去后可还好,金桂又道:“梅姑爷一表人材的,对妹妹又温柔体贴,家境也宽裕,能有个不好吗?――宝钗不语,宝琴道:”罢哟,他对阳童儿比对我还好哩――众人忙问谁是阳童儿,金桂道:“定是这位跟来的小厮――众人笑道:”琴姑娘倒越发会说笑了――

  宝钗道:“男人家应以仕途经济为重,这样才是大丈夫所为;其他的也大可不必太较真了。只是我们做姐妹的,大可不能越过三从四德这些古训。”宝琴笑道:“一朝中了状元,若有情意者还可;若不念旧情,那可‘悔叫夫婿觅封侯了。”岫烟则道:“夫妻本是前世所修,哪有相忘之理?金桂撇嘴道:”’这男人的事谁也说不定的呢。众姐妹说笑了一阵,一会儿就要摆饭了。

  梅姑爷与阳童携手而出。薛蝌请薛姨妈坐上首,自已与妹婿并阳童坐二首;众姐妹便依次而坐。薛姨妈再四唤袭人坐在自已身边,袭人礼让不过,只得坐了过来。岫烟道:“很该这样――席间劝酒劝饮,虽没当日的热闹喜庆,却也杯光箸影,庆贺着一家团圆。宝钗宝琴只字不提旧事,只往高兴的事上讲;薛姨妈心中一爽,便也多饮几杯。金桂更是频频相劝,穿梭在薛蝌三人之间;若是梅姑爷不饮,便说是看不起她这位大嫂;因酒量不足,无奈都只好阳童儿代劳了。金桂一叠声地劝酒,忙得不亦乐乎。谁知不小心脚底一滑,一个踉跄,手中杯子脱落,泼了梅姑爷一身酒,身子却倒向薛蝌。薛蝌慌忙站起,金桂”咕咚――一声倒地。袭人、岫烟和阳童儿忙搀起。阳童儿笑道:“莫不是太太今日万寿,大奶奶就拜起来了。众人忍不住笑起来。金桂红着脸偷偷拧阳童儿一下,不想阳童儿”哟“的叫一声,羞的金桂掩面跑到房里去了。薛姨妈道:”这成何体统?多亏是一家人在此,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风不正哩。“

  金桂闻此流着眼泪滴咕道:“家败如此,还摆什么大家家威呢?――宝蟾走进来听她如此说,便道:”我说奶奶也太轻狂了些――金桂却道:“别在这儿逞嘴?别不是看上了什么阳童儿吧?我还不知道你,装好!――宝蟾道:”我好言劝你你不听。二爷接我们来,我们也应收敛一点。夏家老爷太太年高,现在是大爷奶奶当家;再说又是半途过继来的,与亲的隔了一层,万一老爷太太百年后,我们投谁去?――金桂更气不过,啐道:“下贱猖妇,还用得上你来说我?――宝蟾头一扭,赌气出来了。

  金桂换了衣衫,整装理鬓,溥施脂粉;蹑手蹑脚,走到门角,听到婆婆在梅姑爷面前道:“姑爷见笑了。常言道:家丑不外扬。你大嫂子那疯样,你千万别道出去――宝钗正要阻止太太说下去,又听梅公子道:”一家人在一起热闹一些也是有的――薛姨妈又道:“又不知将来会弄出什么笑话来的――袭人碰了薛姨妈一下,却见金桂笑着走进席间,众人忙请坐。金桂坐定笑道:”我这么个寡嫂,兄弟姐妹都这般看的起,也有我一席之地。只是命不争气:不知前世作了甚伤天害理之事,这辈这般命苦,咳一下,都不能大声儿。我虽不规矩,却不至于杀人放火做王八的――薛姨妈不好吭声,一口酒差点咽不下去。岫烟赶忙往金桂碗里夹菜,道:“大嫂子还没吃一点呢,只顾帮我招待客人――宝琴笑道:”大嫂子没碰着吧?――金桂道:“还是妹妹心痛我――袭人笑道:”大嫂子只知道琴姑娘痛你,就不知我们痛你了――金笑道:“真是,我倒要敬袭人姑娘一杯――说着就举起杯来了。袭人道:”万万不敢,上头还有长辈呢――宝钗笑道:“都是一家人还是随和些好――袭人也便饮了。金桂又要敬梅姑爷的洒,阳童儿脸红红的接过酒杯,一口喝了个底朝天。又伸出酒杯道:”大奶奶人爽快!要是我们奶奶有大奶奶一半的爽快,我同爷可就乐了――宝钗让宝琴叫梅姑爷劝阳童儿少饮,不想金桂又一杯倒下,阳童儿持酒口边,斜睨着金桂道:“我千杯不醉,你奈我何?今晚我要与你痛――话未说完也就倒在梅少爷怀里。薛科同梅公子扶阳童儿去房间敞下,自已饭饱也都撤下。

  姐妹们陪着宝琴,一家人正自高兴,忽听门面外“笃笃――的木鱼声,原是一个化缘的老道人化缘至此。金桂道:”真真扫人兴!――岫烟出门打发了几个铜钱。老道笑道:“施主心地仁厚,将会缝凶化吉,遇难呈详――金桂端着一杯酒冷笑道:”这讹钱的谁都会这般道――宝琴笑道:“要说这游方僧道也很有趣儿!那日一个和尚,也不知是哪儿来的,竟道我是个女举子。你道好笑不好笑?我问,这世上哪有个女举子来的?――金桂却忙道:”这不就是哄你开心,蒙两个钱罢咧――袭人问“给钱了没有?――宝琴笑道:”就是蒙人,也难为他这么幸苦地。多少给了个赏――袭人道:“大男人家的,出家于什么――宝钗也没兴趣理论这些事,陪着薛姨妈回房了。

  宝琴到宝钗屋里问道:“宝哥哥近来可好?。袭人道:”可别问他,自从老太太去后,他越发糊糊涂涂的;一时不是哭就是笑的。不该放心里的事不在心上,该在心头的事却从来不管。真真难为宝姑娘了――宝琴道:“可是他还在想着林姐姐之故?――袭人正支吾,宝钗却笑道:”这可不是么――袭人方接下话,道:“当着别人我可不敢这么说。琴姑娘是家里人,说了也无妨。我们那位就是一门心思在林姑娘身上,所以就变成这样。如林姑娘不知转世到哪一家了,他还心里没放下――说得宝琴叹起气来。宝钗却笑道:”事已至此,只由着他。境况如此,也不宜太强拗――一语未了,只听金桂在外说道:“两个大男人竟象夫妻一样,也不脸红――却听阳童儿恼道:”真真这大奶奶讨人恼!――宝琴忙走出去说道:“阳童儿不可太无礼――梅公子走出来笑道:”他酒还没醒呢。大嫂子别见怪――宝琴道:“都是你将下人惯成这样――金桂犹自站在梅公子窗下,讪讪地答两句腔也就进屋不题。

  却说袭人与宝钗在此住了数日,宝玉与琪官呆在家里,两人总是天南地北地聊些话儿,以遣心中郁闷。宝玉问起琪官于外所见,谈起哪里宴席丰盛,哪里的场面热闹,宝玉恍如隔世。琪官与宝玉道:“宝二爷,今日里咱俩小酌一番――遂吩咐麝月、莺儿做些酒菜。两人席坑而坐,中隔一小杌几,便对饮起来。琪官道:”二爷,记得当年你那首《红豆曲》真绝!“宝玉笑了,却不言声,望着窗外风摇树动,此时却”淅沥“地下起雨来;不觉犹记起当年在潇湘馆那雨打竹叶的情景来,心头又是一酸,不觉眼泪也落下来。

  宝玉道:“琪官,为什么心里有那个人,却又梦不着呢?――琪官问道:|”二爷又在想你那妹妹了?――宝玉道:“林妹妹一直在恨我,连梦里也不愿见我――琪官眼一红,忙道:”二爷不要难过,这样会把身子弄坏的。前日北静王爷还提起过你呢――宝玉却道:“林妹妹在世时,有甚么心事却总也不说出来。她含恨而去了,我是一肚子心事也无人说得。每常下雨时,我去潇湘馆看她,她总倚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雨声。她一个亲人也没有;老太太年高,太太虽守斋,却也杂务沉繁;她竟一个体已的人都没有。又兼一身病,却没一日的轻松。我总以为能与妹妹守一辈子,谁知宝姐姐来了,妹妹就去了――琪官往宝玉的碗边夹菜,宝玉匆自撩起衣袖拭泪。宝玉也不用琪官酌酒,自酌自饮。琪官却按住酒壶说道:”二爷,不可多饮,会伤身的。“宝玉推开他的手道:”如何琪官这般小气起来,打量我会酒醉吗?我心里明白着呢。我跟你说,咱俩是好兄弟,到明儿也是。咱兄弟今天在一起,到明许是天各一方。但你也不必挂怀,桂儿就在你身边,他也叫你爹,就是你的儿子。一日叫爹,终身是父。我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。我随林妹妹去了。“琪官知道宝玉醉了,忙撤下杯盘。

  琪官将宝玉扶到床上敞下,心里也是胡思乱想。想起《牡丹亭》中《还魂》一曲,心道:“若是林姑娘也象杜丽娘般活过来,想必宝二爷的病兴许也就好了。戏终归是戏,亦不能如实。常言道:酒后吐真言;想这宝二爷的情形和刚才的话语,未必是久留之人。”不觉也流下泪来。复又想起那日一个道人赠与二爷许多银两,又觉憾事。他握住宝玉的手自叹道:“宝二爷,宝二爷!难道我们这一大家人都留不住你的心吗?”

  琪官望着睡去的宝玉,倍觉悲伤,步向小院,信口唱道:“淋漓襟袖啼红泪,比司马衫更湿。伯劳东去燕西飞,未登程先问归期。虽然眼底人千里,且尽生前酒一杯。未饮心先醉,眼中流泪,心内成灰。”正在下厨拾缀的麝月莺儿不觉听得呆了。

  莺儿对麝月道:“蒋大哥唱得这般好,我听得眼泪都要出来了――麝月笑道:”这么大的人要哭了,没羞!莫不是急着要找个主儿的缘故吧?――莺儿拿着一棵青菜投向麝月,麝月却笑着道:“好妹妹,你别急,茗烟他娘曾托袭人姐姐几次呢。这屋子快供不住你这大菩萨了――莺儿道”麝月姐姐越发没点正径的了。我死也不离开我们姑娘的――麝月刚忙完活,拉着莺儿的手道:“虽说是玩笑,但恐怕也会有这么一天呢。你看袭人姐姐跟了蒋大哥,这不是顶好的么?――莺儿却道:”这世上有几个能有蒋大哥这般?人又温和,心肠又好。那日听姑讲,蒋大哥不让宝二爷出外打更,可宝二爷一到晚上没事就到外乱跑,宝姑娘说有个事与二爷,他心里会清静一点,外面也好看一点,勉得别人还以为老爷留着好多银子与了咱们呢――麝月点头称是。

  不日,宝琴归去;宝钗和桂儿、袭人也都回来了不提。一日,宝玉抱着桂儿,忽听桂儿叫一声爹,宝玉一惊,忽又笑了。心道:“没想到,你就来了;没想到,你就会叫了。是几时我成了爹,是几时你竟对我如此亲热?你这张小脸亲切又陌生;我浑浑疆疆过了许些时,却不知自已活着忙些什么。你能知道自已是谁吗?我却不知谁是我。”琪官见宝玉如此盯着桂儿发呆,心中甚喜,觉得这世上居然有留得住宝玉的人了。宝玉琪官各有心事不提。

  且说这边薛姨妈自宝琴宝钗走后,心中怅然若失;人近老年,依恋后辈之心日甚一日;虽说侄媳岫烟孝悌,无奈思虑过度,饮食日减,竟恹恹地病将起来。金桂却也叫嚷着身上这痛那痛,每日吃饱喝足后不是歪在床上大睡,就是指着宝蟾臭骂撒气。岫烟只好搬进薛姨妈屋里与婶娘同睡,夜夜衣不解带,时时端汤问病;喂药喂食,亲自动手,恨不能自已化作千手观音。薛姨妈几次拉着岫烟手哭道:“我的儿,你竟比你嫂子强十倍。你和蝌儿争气,可你嫂子却是个搅家精,莫不这一家又要败在她手上?”岫烟笑道:“太太不要太操心,凭大嫂怎样,她也是我们家的媳妇,又还能怎样呢?日久她也许会顺过来的。”岫烟日日劳累,连对薛蝌也照应不过来。

  一日夜深,众皆就寝。岫烟仍睡在薛姨妈屋里,与小丫头照应着薛姨妈。宝蟾闻到风中一阵桂花香味,知是庭中月桂正开,遂趁月色独赏。步入庭中,却见薛蝌房中,灯光犹亮,便轻手轻脚走至窗下,偷往里瞅时,却一惊不小;薛蝌正在算帐,金桂却奉茶一旁。宝蟾将身一低,心道:“这不上手了?我倒要听听你们玩点什么手段。”只听薛蚪道:“多谢嫂子,请放下吧。”金桂道:“难道我就是来听叔叔一声谢谢的吗?”薛蝌道:“嫂子请自重吧。”半日又听金桂方道:“我并非淫奔之流,只是仰慕叔叔久了。若是叔叔不从,我索性吵将起来,死在这儿才罢。”久许未见动静,宝蟾打量二人正行将好事,伸首一瞧,却见金桂坐在地上,拉着薛蝌裤腿在抽噎。须臾薛蝌摔门而出,宝蟾闪向一旁溜入旁厕中。之后如何,却未见真切。

  次日,薛蝌住进铺子里不再回来就寝;金桂也就病在房中不出门,饮食均为宝蟾送入房中。

  薛姨妈病情好转,岫烟反又病倒了。薛姨妈叹口气道:“咱娘儿俩轮翻着病,敢情是得罪了哪位菩萨。还是叫蝌儿去庙里去敬枝香方可――正在旁边的金桂撇了一下嘴;宝蟾忙道:”我正要去还愿,不如与二爷一同去――金桂冷笑道:“哪有个男的女的同行的?没听说过‘男女授受不亲吗?我从不信这些鬼呀怪的;别让那些姑子秃驴骗去卖了,还当回姥姥家呢。正径的叫郎中开点子药调理是真――岫烟敞在床上幽幽道:”我也没什么大病,只是身子乏得得,吃什么就想吐――金桂笑道:|“不会是有喜了吧――薛姨妈也笑道:”若如此,倒也是件好事;可郎中说是劳的过,是病了。因此还是求求菩萨;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――众我都道,两个办法都用,二奶奶的病会好得快些。

  且说薛蝌去烧香,瞒以为岫烟病有好转,谁知回来后,却见岫烟只隔半日工夫,就气息微微,形如枯槁,却不知为何。婶娘告诉他,自他出门时,岫烟服了一剂药,就大吐起来。不是铺里郎中来的及时,恐怕小命就没了。薛蝌问是谁煎药端药,薛姨妈道:“是我亲自看着小丫头熬的,不会有错。郎中也看了药,说药没发错。阿弥陀佛,还是菩萨保佑,没大险。郎中说幸而吐了,吐了才好。”薛蝌也没说什么,只是亲自照料岫烟;岫烟休养了三五日,也就痊愈了。

  薛姨妈在自已小房里供着佛,天天礼拜;一日正在礼佛,却听宝蟾嚎叫,薛姨妈慌忙走出来,来到金桂屋里却见主仆两个打作一团,宝蟾脸上红红的一脸血。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,大声喝止。众人一齐而上,拉开了两个冤家。宝蟾见人多,越发大叫起来,指着金桂骂道:“你打量我是香菱,也要治死我吗?你不是人!是精怪!”宝蟾还待骂下去,金桂又一掌拍在她脸上,众人忙又拉开金桂。宝蟾更是哭天嚎地地大叫:“你以为你做什么我不知吗?你勾搭阳童儿,那几日太太病时,你还去勾搭二爷;不信就问问二爷。你还在二奶奶药里放耗子药!”众人都瞧着金桂;金桂浑身乱颤,见众人如此看着自已就一头撞向捣药的石臼上,立时鲜血溅了出来。众人大惊,宝蟾挣脱众人扑了过去,一声姑娘未出口,就呜咽起来。薛姨妈也乱了方寸。还是岫烟有主意,速叫郎中来诊治。立时,屋子里说的说,嚷的嚷,乱成一团糟。薛姨妈哭道:“造孽哦,造孽!”岫烟忙过来解劝,方慢慢平静了些许。金桂这一撞不打紧,却也卧床数日;宝蟾、岫烟端汤喂药,不离左右的料理。待金桂醒来时,不知宝蟾、岫烟是谁。郎中说这是伤了头颅之故,服两剂药可能有个转弯的。薛姨妈本想骂骂宝蟾,又见宝蟾脸上伤痕累累,面有愧色,甚觉可怜,也就没说甚么。

  渐渐的金桂病有所好转,也能认识人了;虽说伤病日愈一日,但心病却日重一日。吃饭自已盛,喝水自已倒;连药都自已煎,也不要宝蟾、岫烟动手。小丫头背后着笑道:“大奶奶这一病,倒懂得体贴下人了。”薛姨妈倒也欢喜。岫烟反倒耽忧起来。一日宝蟾见金桂药壶水快煮干了,顺手加了点水入内,金桂却将药全都泼了,说道:“你想要毒死我?――委曲得宝蟾眼圈都红了。岫烟忙安慰宝蟾,金桂却说二人要计议害死她。

  金桂无事天天生闷气,见什么都烦,听到些微响动,就大惊小怪;薛姨妈年长好咳嗽,她当是婆婆在嫌她;初时嘀咕不满,渐渐指桑骂槐,继而大吵大骂,最终哭天呛地砸物撕衣。一家人都提心吊胆,避之不及。

  薛姨妈私下常常滴泪,不知如何是好。岫烟也是万般无奈,反过来劝婶子道:“想必嫂子是伤了头,一时难以痊愈。她还得调理服药,顺人医治。别人劝她,她断不肯听,须得叫薛蝌劝才成。”薛蝌却道:“你倒出的好主意!我躲她还来不及,倒叫我去侍奉她。”岫烟道:“这是没办法的办法。她已是个病人了,我都能体谅,你个做兄弟的又有何不可?不看

  僧面看佛面;且看着婶子和你过世的哥哥吧。“一席话,说得薛蝌半日无话可回。薛蝌沉吟半晌方道:”她那品性你也当明白的“岫烟却道:”难道古人喻品性高洁的人是莲花‘出污泥而不染。这典故你也没听说过么?“

  三人正说着,忽听金桂在小院中骂开了:“说甚鸟?打量我不知道你们讲什么?我是天上玉皇大帝的女儿,你们有甚鸟瞒得了我?咕咕哝哝!”复见薛蝌竟转怒为喜,忙忙请安。薛蝌顿觉蛇虫蚂蚁爬了一身,浑身不自在。但又只好说道:“大嫂要好好将病治好,按时吃药呀。”金桂乖得如孩童对着薛蝌:“好,好兄弟,嫂子听你的。嫂子吃药。”岫烟和薛姨妈宽心地笑了。

  谁若与金桂药吃,金桂就骂谁,唯薛蝌例外。一日薛蝌将药送入房中;金桂一口喝完后,就冲着薛蝌媚笑道:“叔叔叫我死我都愿意。但我死不了,我是玉皇老儿的女儿。这世间配得上我的也只有叔叔一个。想不到月老儿牵错了红绳,与了你哥哥那呆子。又想不到岫烟鸠占凤巢,我她娘的红颜就这般溥命!――薛蝌听她胡言乱语,便出来了。岫烟在屋外听到金桂如是说,心中不大自在,心中想起宝姐姐临去时暗与她讲,若大嫂子难以相处,就分与些房钱她另过等话,心中暗伏宝钗的见识。但见人又如此这般形象,心中大有不忍。

  金桂有时竟抱着薛蝌,满口混浸,令薛蝌、岫烟不堪。薛姨妈道:“如此这般,也是没法子的事。你俩的心都尽了,也只好由着她了。”

  一日,薛姨妈正与岫烟等商量着一些事,又听到金桂从房中“咯咯”笑着跑出来,笑而不停。众皆屏声,独小丫头也跟着一起笑,听金桂道:“宝玉不爱宝姑娘,爱林姑娘;梅姑爷不爱琴儿,爱阳童儿;叔叔不爱我金桂,爱岫烟。可笑!可叹!可恨啦!咚,得儿,得儿,哐!”众知疯话,皆不理论,唯小丫头在听。只听金桂唱道:“可恨你有眼无珠不将我瞧,我是那天仙子下了凌霄。百花见了我呀,得儿得儿哐,又羞又惭;落的落,飞的飞,铺满路旁。”此时薛蝌正入内找岫烟打发人到药铺帮做丸药,金桂又唱道:“一月里来想我的郎……”薛姨妈道:“她哪来这许多村话?传出去没得让人笑话。这如此下去,终非是个了局。”岫烟道:“太太休要烦恼。谁又能同个病人较真呢?”岜知两人正说,众人不经意间,金桂从背后抱着薛蝌,口内不住声地道:“我与你,生要同床死同穴……”薛蝌急得猛一摔,金桂扑倒在地。吓得岫烟忙搀起金桂,口中责怪薛蝌莽撞。不料金桂起身,双手紧紧掐住岫烟的脖子,众人好不容易扯开金桂的手。可怜岫烟脸色惨白,气都喘不过来。众人将金桂拖入房中将门拴住。岫烟滴泪道:“难道我前世真的与她有冤么?”众人道:“都是二奶奶心肠太好的过。”岫烟止住众人,不可再提此言。宝蟾听此,心下感动,立志要好好跟着岫烟。

  金桂疯后,接连闹出许多事故来,此是后话,暂且不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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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6-11-24 17:17  资料  主页 短消息  加为好友 
红楼续貂(描述红楼女儿在四大家族衰败下的不同结局)

第一回:两贞妇寒居效三娘,一奇道雪地济二爷

  第一回〉段泊红楼梦故事新编

  〈两贞妇寒居效三娘,一奇道雪地济二爷〉

  且说元春薨世,贾赦凤姐又瞒着家人,长袖善舞,任意所为,做出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。被人参了一本,皇上降罪,举家受牵连;家产田舍,没收精光。邢王二夫人陪贾政贾赦坐在牢中,凤姐被贾莲一封休书休回了家一时间树倒猢狲散,可怜整个轰轰烈烈的贾家霎时间变得冷冷清清,家破人亡。

  贾家仆人十走八九,剩下一家老小也有三四十人挤在贾家祠堂里。平日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,如今三餐不继的苦日子实在是难。时常来往的亲友也不再上门,倒是平日来往少的几个远亲偶尔送来点粮食,却也禁不得三二日的咀嚼。祠堂虽还宽大,却空空洞洞;天一凉,凉风从天井,窗户吹进来,扫在脸上象刀子在割。一家人忍饥挨饿,瑟缩在北风中,与乞丐没有两样。

  宝钗快要临盆了,空大的祠堂里男男女人来人往,宝玉本来痴痴呆呆,此时更不知如何是好。贾环吵吵闹闹任意所为,也没人敢说他,今见宝玉宝钗那样,心里得意不少。还是李纨年长识事,忙用绳子系住被子拴在窗子两边,遮挡着一小块地方。宝钗大汗淋淋,肚痛难忍,却一声也不哼。李纨扶住宝钗,莺儿麝月也从没经过此事,一时也慌了手脚,李纨分付她们赶快烧点水。

  此时,贾环却带着几个族中之人跑来嚷嚷闹闹,说什么孕妇血光冲了先人,不可以在祠堂生孩子。李环说:“环兄弟,你二嫂要临盆,你也好叫兄弟们担待一点;好歹也是一家人。就是祖人知道我们这么难,也会担待一点的——贾环道:”是族中人要你们到别处生孩子,我没甚办法。再者我们这么难,还要祖人护佑,总不能厌了祖先吧——麝月莺儿道:“三爷,咱们都在难中,兄弟们互相体谅一点才是。谁又保得了谁没事呢?——贾环冷笑道:”这也有你俩个说话的份?弄不好将你俩拿去卖了——麝月道;“三爷,你这是什么话?你不看别的,就是三小姐将来回来,你拿什么回答他?——

  贾环被说得心里有些活动了。岂知这时,李纨娘家来接人李纨;蒋玉菡夫妇来接宝玉夫妻。说巧不巧,婴儿这时哇的一声落了地,喜得众人欢喜不尽。蒋玉菡忙拿几百钱打发了贾环和同族中人。因是蒋玉菡夫妻缝生,孩子就拜他们为于父母。李纨带着兰儿回到娘家,蒋玉菡雇了俩车子载着宝钗母子和袭人,自带着两个丫头和宝玉一同往家去不提。

  且说凤姐被休回娘家,羞愧难当,街铺也不敢上。抄家的变故让她忽想起当日梦中容儿媳妇秦氏说的话,后悔当初自已作事太过。如今重病在身,娘家一如荣府败落下来了,已无钱可治;每每一合眼就见到死去的人,自思自已也不是久长之人。因挂记着巧姐和平儿,不觉滴下泪来。平儿当初本要同凤姐一同回王家,贾琏执意不肯。凤姐含泪别了平儿,嘱咐她要好好照看巧姐。平儿道:“奶奶放心吧;等过些时日,我同大姐儿来看你——想起平儿素日的好处,又想起哥嫂半冷不热的,凤姐竞躲在被窝里呜呜哭起来。

  这日,凤姐迷迷糊糊之间,见一女子坐在床前说:“婶子也太痴了,心都用碎了。到如今你还恋个什么呢,不如随我去了罢——只见秦氏这样说,就来拉她。凤姐正要伸手过去,却见又是尤二姐拉着她的衣袖在笑。凤姐一惊,吓出一身冷汗,忙唤平儿;王仁的老婆走进来说:”姑娘要喝茶吗?——凤姐笑笑,心里不好说什么,只点点头儿。王仁家的去倒水,凤姐又恍忽见赵姨娘走过来道:“老太太知道你几天没吃,叫我来叫你去吃饭——说毕,就叫她张嘴吃;凤姐啐了一口。睁眼一看,原是嫂子叫她喝水。心下却犹疑不定,兀自不安。王仁家的问:”姑娘想吃点什么吗?——凤姐摇摇头,咳嗽了几声说道:“大嫂陪我一陪也就是痛我的了——王仁家的刚想坐下,却听孩子在外面哭,又忙走出来。

  凤姐不敢合眼,却又困倦迷糊;如今在哥哥家里倒象是客边,忽想起黛玉,心中亦自同感其悲伤。不觉睡去,心下倒反安静许多。一觉醒来,犹见一个小脸在窗口笑,定神再看,原来是只结网的织蛛也在窗口晒日阳儿。凤姐挣着想坐起来,却又一点力气也没有。此时王仁也回来了,在外间正同屋里老婆说话,问妹子好点没有。王仁家的道:“小的饿得哭。大的又病得重这日子怎么过?——王仁叹了口气。两人在厨房嘀咕了许久,也不知说些什么。

  王仁走进屋子,问了问妹子的病情,说了说过日子的艰难。凤姐也不好说什么,从手上退下那枚金戒指与了她哥哥。王仁说了几句客气话,也就拿着。凤姐头上还有枚金簪子,她想留给巧姐儿。是夜,凤姐病情略见重,身边一个人也没有。

  这时,贾瑞笑道:“嫂子别来无羔!兄弟好挂记你呵!——凤姐道:”这不是瑞大爷吗?——贾瑞道:“怎的嫂子把我忘了。我是来给嫂子做伴的——说着就要上床,忽见屋子里挤满许多认识不认识的人,都哈哈大笑。鸳鸯笑着道:”我来帮二奶奶捶捶背——说着也走到床边。鸳鸯捉着凤姐的手,贾瑞却拿着馍喂凤姐,凤刚想说什么,嘴被堵住了;用手抓,手被捉住了;一咬,嘴中却是一锭银子。这两人面生得很,却又不是鸳鸯贾瑞。凤姐吓得嚎叫,却又叫不出声来;一双手在被窝乱抓。忽听吱吱乱叫,一屋子人散尽。从窗户进来两个人,凤姐就幽幽地随着去了。王仁家的串门回来,进门问凤姐吃点什么,却见凤姐张牙舞爪的样子死在床上。王仁家的吓得面无人色。事后,王仁用叫人湿木头做了口溥棺,草草地埋了凤姐。

  且说平儿住在小红和贾云为她租住的一间小屋子里,被一梦惊醒,大哭一场。次日,与小红说了这事,遂要带巧姐去看凤姐。小红心下狐疑,嘴里却说:“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姐姐也不必太焦心的——平儿当掉了手中的一个镯子,带着巧姐儿,雇一辆车直往金陵方向而来。

  平儿和巧姐在凤姐坟上哀哀欲绝,不忍归去,被王仁夫妇劝回屋里。一日席间,王仁道:“你娘为贾家辛苦一辈子,到头来落得这个地步平常有的时候,也不将我这个做哥哥的放在眼里。她又何曾照顾过王家?如今家道艰难,她回来了,我也没看外他。这葬事我也用去了不少银钱,平日用度这且不说——巧姐只不言,平儿道:”舅大爷说的也有理,常言道:十世才修成的兄弟么——说到此,泪又落下来了。

  王仁又道:“娘亲舅大!你父亲又去了远门,有些事我这做舅爷的也能为你做得主。不要说你娘回来了,但你还是你娘生的。天下哪有儿不认娘的理?不要说你娘也是做过贾家祖母的人——平儿不语,知道王大舅还有话说,遂听他道:”你也不小了,你的事我来做主!你也在这儿住了几天,这儿也不错的。前儿本家有个表婶娘说周举人死了个妾,想再续一个,听说你来,托她来说,聘礼也丰厚。这是个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确好事。你这不离你老舅也近一点,缝年过节的,也有人给你娘上个香的。平儿道:“姑娘还小呢,此事以后再说也不迟——王仁又道:”平姑娘的心事我明白:你不就是觉得是做偏房?如今也不似从前,也讲不得身份了。说要面子,我这做舅爷的比你更要呢。人家好歹也是个举人,家财万贯的,也不会委曲了外甥姑娘。虽说岁数大点,也只五十来岁。做偏房又咱的?偏房比正还要吃香呢——平儿听大舅越说越难听,忙说:“舅大爷说的极是,这门亲事想必琏二爷也是答应的。虽说舅大爷能作主,但也得回一声琏二爷,毕竞女儿是他的。这样也是情理之中,亲戚面上也好看一点,说出去也好听一点。外甥姑娘脸上,你我们的脸上也好看一些——巧姐低头,不言一声。王仁愣了一会儿,复又说道:”平儿素来是个明理的,这件事也没什么不好的。况且我已收了人家的定聘,怎好反悔?——平儿道:“琏二爷这两天就到家。我们明天回去禀明一下,再带巧姑娘过来。周举人是大户人家,也不会做事偷着来吧——王仁陪笑道:”还得平姑娘成全这赃美事——平儿笑道:“大舅爷要是信不过平儿,就同我一块儿去:”王仁忙摆手道:“我还信不过平姑娘么?——王仁家的也将周举人如何如何好,大大的称赞了一番。次日,平儿同巧姐又在凤姐坟上痛哭一番方离去。

  却说平儿回来后,小红避开巧姐对他道:“前儿三爷来找云儿,说要将巧姑娘送到院里去——平儿气得哭骂道:”这个该死的畜生!——遂又问小红的主意。小红道:“不如先到四姑娘处看一看,躲一时是一时——平儿于是带巧姐去找惜春。

  虽说抄了家,惜春因是出家人,所以仍住在栊萃庵。见平儿说明来意,遂说道:“我是出家人,本不该管这些俗事。我自已也顾不了许多。是平姐姐来,要是别人,我转眼就离开这儿——平儿听惜春说得决绝,不觉红了脸,遂带巧姐准备离去。只听惜春又道:”平姐姐请留步——遂转身去世房中拿出几两银子出来,递到平儿手上说:“这个你先拿着。是我借你的,等你有了,再还我佛。阿弥陀佛!你自去罢——平儿接过银子,谢了惜春就走了出来。听惜春又道:”听说好象宝姐姐在袭人姐姐那儿?——平儿笑着点点头儿。

  平儿带巧姐来到城门外蒋家,袭人欢天喜地地将她俩迎进屋子里,遂说了些别后之言,大家不觉落泪伤心了一回。宝钗抱着桂儿从一间小土房步出来。平儿将贾桂抱到怀里,见他粉面玉琢,很是可爱。平儿问宝二爷,宝钗说睡啦。平儿笑道:“到是宝二爷还那么得闲——袭人笑道:”叫他闲他都不闲了。晚上他还有事——宝钗拿着一幅刺绣正要绣,袭人赶忙拿开,说道:“宝姑娘也真是的,你才坐月子哩——宝钗笑道:”闲得太闷了——平儿忙拿过来道:“宝姑娘的手艺这般鲜亮——宝钗笑道:”是花姑娘绣的,我只刺几叶子——袭人笑道:“这是他从官家接来的活儿。宝姑娘见我忙,也要帮着做。虽说我小家小户的没什么好日子过,也不会让她夫妻娘儿几个没饭吃的——自从宝玉呆傻之后,王夫人和宝钗生怕耽搁了袭人的前程,将她许配了蒋玉菡,委以丰厚的嫁妆。虽说当初袭人一千个不情愿,但念王夫人和宝钗的恩情,只好委曲求全。宝钗虽知蒋玉菡有些积蓄,两口子对人有情有义,但常言道:坐吃山崩。也不愿白吃白喝,有空也想做点什么。莺儿麝月抢着帮忙料理家;。乐得袭人赔着宝钗,顺带做些刺绣活儿。虽蒋玉菡对宝玉情甚兄弟,但宝玉也要些脸面,也想为这个家少些拖累,总想找点事做,不想让琪官担子太重。无奈他做什么都不会,遂放下了少爷的架子,打更守夜。虽说脸面上不好看,但他还是乐意这门差事。平儿拉着袭人的手说:”难为你有这样的心,这一大群人托你的福了——袭人说:“快别这么讲,平儿姐姐。从小儿我们一块长大的,别说这些见外的话。再说我这一切也是太太给的——说到凤姐,大家伤心了一回。提起王仁贾环,大家气得直骂。宝钗道:”平儿姑娘,本当我想你在这儿玩几天,姐妹们也说说话儿,但环儿也常来这边窜,恐怕是躲不过的。不如找一个人——平儿忙问是谁。宝钗道:“记得刘姥姥吗?——平儿笑道:”你看我这一急一慌,竞将她老人家给忘了——这时宝玉从里面出来,见了平儿便道:“平儿姐姐好!大姑娘也来了?——巧姐和平儿向宝玉道了乏。平儿见宝玉比以往又瘦了许多,呆呆的话也没有几句,不觉又滴下泪来。这时莺儿和麝月一人拎着一篮洗尽的菜,吱吱喳喳边说边走进院来。见了平儿,喜得忙打招呼,说个不停。

  次日,平儿同巧姐又雇了一辆小车,偷偷往刘姥姥处来。正是:天遥路远何处去,家亡势败亲不亲;一点柳絮因风起,路隅田边是落根。

  小车来到一个农家小院旁,平儿同巧姐才下来,就有一个小孩飞快地跑进去高声叫道:“姥姥,你家来客了——接着跳出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,随后刘姥姥忙出来。见到是平儿和巧姐,惊喜地扑过来。复又搂着巧姐哭了起来。刘姥姥边往里让平儿,边对刚才那个小丫头说:”青儿,快带巧姑娘回屋里歇着去——青儿拉着巧姐的手,蹦进了屋子里。刘姥姥道:“知道府里出了事,前儿我让板儿他爹去打听,怎么也不见姑奶奶和平姑娘。祠堂的人说,到别地方去了;到处打听,也不知在哪——复又笑道:”这不,都给我送来了——平儿道:“难为你老人家惦记着——刘姥姥笑道:”太太奶奶对我们这般照顾,如今有事,我能不尽个心吗?平姑妈,你和巧哥儿别走,就住这儿。桩稼人没什么好吃的,粗菜淡饭是有吃的——平儿赶忙跪下说:“姥姥,平儿就是为这事来的——刘姥姥慌忙搀起平儿道:”平姑娘,你可折煞我了——平儿含泪讲明了来意,刘姥姥拭泪道:“平姑娘,你放心。你就把这儿当作自已的家一样——

  自此,平儿就同巧姐居住在刘氏处。此是后话,暂且不提。

  自从李纨回到娘家,每日仍督促着贾兰习诗填词,从不懈怠。虽说犯臣之后要减去两届的功名机会,但贾兰的勤勉更甚从前,每天早起晚睡,手不离卷。一日,李纨来到城南蒋家来看宝钗,顺便带来了几本。李纨笑着问宝钗:“难道桂儿就能看懂书了不成?若如此,也是我们的造化——宝钗笑道:”他哪里能懂?不过耳边能念念,长个记性罢了——说着,亲自给贾桂喂奶。袭人捧上茶说:“大奶奶真是贵客,来这儿我和宝姑娘不知多高兴!——李纨笑着接过茶谢了,又看着宝钗母子俩叹道:”宝妹妹有这般志气,将来也不愁没个出头的——宝钗笑道:“就是我们回到了从前,也不可把-功名-二字忘了。这虽说是男人家的事,但从小儿也要人引导。你看兰儿,从小儿到大,都是彬彬有礼,那种聪明上劲就更不用说——李纨道:”婶子可别夸坏了你侄子,他能懂什么呢?你我的心都是一样的,都指望后辈有个出息——麝月和莺儿在院里晾衣服,袭人道:“莫将宝二爷的宝贝丢了——遂出去拿进一个破旧的湿香袋小心冀冀地放着。李纨笑道:”这么一块破布留着做甚?——宝钗红了一下脸,欲说又止,又对袭人道::“大奶奶送来每人一件衣服,你暂且收着罢——袭人道:”大奶奶来看看也是我们的福气,还这么破费——李纨笑道:“不过是个料子很差的布,能挡挡寒就得了——袭人道:”快别这么说,大奶奶。如今这都是稀罕物儿了。哪怕是一分钱的东西也有千分的情义——李纨叹道:“真正难得的还是你这丫头。太太没有白痛你!——袭人眼圈一红说:”大奶奶,这也是我份内的事。再说桂儿是你的侄子,也是我的干儿子——李纨道:“桂儿有你这干娘就是他的福。将来能够出息的话,他不会没你这干娘的——袭人道:”愿他能象兰哥儿样成气。“正说着,麝月莺儿晾完衣裳进来,同大奶奶问候,不在话下。

  李纨刚来时,塞了些碎银子和十几吊铜钱宝钗。宝钗拿出两吊叫宝玉到集上打酒,好招待大嫂。岂知宝玉一到街上就碰上了贾环。贾环道:“二哥好哇——宝玉问他缘何在此,贾环道:”我是来请二哥哥帮忙的——说着,眼睛瞅着宝玉手中的钱。宝玉道:“这是大嫂来看你侄儿给的一点钱——贾环笑道:”二哥哥也别哄我,环儿也不是三两岁的小孩。有些话别让我直说出来——宝玉不解何意。贾环冷笑道:“当日查抄前,老爷偷臧的银子在哪?——宝玉越发摸不着头脑,遂说道:”环兄弟,别胡闹。我还要打酒呢。家里有客——说毕,也不理会贾环就走。贾环骂道:“宝玉,你们拿了老爷的银子,成日花天酒地!让我们在破祠堂日日挨饿。不信蒋相公会对你们那么好。有你们认得人的一天!——

  宝玉也不知他在讲什么,只顾自已信步走来。却见锄药在卖包子,见他来赶紧奉上几个。宝玉咽了口水道:“我不饿——锄药道:”二爷,这不要钱的——说着硬往宝玉怀中塞,宝玉只得接下。宝玉问他做什么生计,锄药笑道:“卖些小吃的。去岁与茜雪成了家——宝玉问是哪个茜雪,锄药道:”她同我一样,都是爷屋的人。虽然大我一些,算会过日子——宝玉方想起来。忽又问起名烟,锄药说:“他在城里,听说与一个叫万儿的姑娘成了家——宝玉听说,笑了笑,忽眼一红,赶紧又摸了摸身上。锄药笑问道:”爷在找什么?——宝玉道:“一个香袋——说完便忙忙的走了。锄药忙赶上来轻说道:”二爷,听说过半月,老爷太太要打这儿过——

  宝玉郁郁不乐,抱着一小罐酒回来了,心中有话也不敢同宝钗讲;找到了那个香袋就独自在那儿发愣。袭人怕他闹出病来,就说:“大奶奶说,兰儿在那边惦记着你呢——宝玉点点头说:”知道,兰儿好吧。以后桂儿还要靠他呢——李纨,宝钗,袭人听他说得明白,也都笑了。李纨道:“自家兄弟们相互照看着是应该的——宝玉吃过饭,还想说说话儿,宝钗袭人要他睡了。

  入夜,万家灯火,万簌俱寂,玉兔高悬,寒风阵阵。街道上传来了一阵阵单调刺耳的锣声。一位老姥姥从屋里伸着头瞄了瞄说:“贾二公子来了,可怜一个阔气的公子哥儿,落得这般田地——一个小孩子道:”他好象个傻子,我们用土坎垃砸他,他也不吭——老姥姥道:“不成!使不得!小心我捶你。”

  宝玉手执铜锣,沿街串走,挨家挨户,提醒烛火,细报平安。虽说这是在当初家中最下等人的差事,但他感到这时是他最清静的时候。沿村走过了一圈,他坐在村边一棵快要发芽的柳树下坐着,仰对一轮皓月,想起了月中的嫦娥。忽念道:“嫦娥应悔偷灵药,碧海青天夜夜心——不觉泪流满面。

  宝玉想起那年香菱与黛玉学诗,写的数首咏月诗,中有两句:“料得嫦娥应借问,缘何不使永团圆?——心想:”香菱姐姐眉心有个朱砂痣,莫不就是月宫的嫦娥?那林妹妹又是天上的什么神呢?记得那年梦中,说林妹妹生不同人,死不同鬼。那定是天上的神仙了——如此这么一想,心里到宽慰了许多。他摸出那个破香袋,想起当日林妹妹与他生气的情形,又恸哭在柳树下。忽听有人作歌日:“伴星伴月报晓晨,朱门公子守夜更;昨富今贫谁能耐?走街串巷无人怜——宝玉定神细听,歌声又停,却又不知谁在作歌;复又拿起铜锣走在大街上,锣声随着平安声,声声不断。宝玉又转悠到一个避静地方,忽见有个人影一晃,定神一看,却又人影全。心下正狐疑,迎面来了个人。宝玉问是谁,那人道:”宝二爷贵人眼高,怎认得我?有个人托我叫你去说个事——宝玉道:“大哥,有甚事,就在这里说吧。我还在忙——那人笑道:”你这事耽搁一时半时的不防,借个地方说话方便——宝玉不知何事,遂随着他去了。

  来到一块泥田边,早就有三四个人在那儿。宝玉问道:“几位大哥,找宝玉有甚么事呢?——内中一人道:”说有事就有事,说没事就没事——另一人道:“也没什么,只是想二爷帮个忙——宝玉笑问何事。同来的那人道:”他们只想跟二爷借点钱——宝玉刚想开口诉说难处,却被迎面一拳打在脸上,痛得他忙求饶。忽然有个道人模样的人来了,说道:“你们不就是要钱吗,找我吧——说着,就让宝玉走开。众人道:”你说话要算数!——道人道:“你要多少有多少。随我来吧——于是一哄地同道人走了。丢下宝玉一人独自狐疑。

  次日清晨转回家,也不敢对宝钗说昨晚之事。袭人见宝玉面上一块青紫,忙问缘故。宝玉谎说是撞到了树上了。袭人叹了口气说:“你跟他一样——宝玉问:”琪官回来了?——袭人道:“在床上,身上不好呢——宝玉又到房里去看琪官。两人相互问过好,宝玉道:”琪兄身体欠安?——琪官道:“不打紧,只因连日给忠义亲王唱戏,劳累之过。歇息两日便没事了——琪官叫袭人拿了些活血散淤药敷在宝玉脸上说:”二爷不要做那个差事罢。就是累死,我也要——刚说到此,就咳嗽起来。宝玉甚觉不安,忙给他掖上被子。琪官道:“不打紧,只是小毛病而已,以前总会犯的——两人絮絮叼叼,说着话儿。袭人笑着跟宝钗说:”到是他两个在一块儿话就多了。二爷也不那样傻傻的——说得宝钗笑了。

  数日,琪官身体大见好转。岂知虽在嫩春,但天气忽尔转凉,琪官反倒又病了。找个郎中一看,说是旧病未愈,又犯了点风寒,不打紧,吃两剂药就好了;于是就开了两个方子。宝玉忙将药方子拿到药铺去抓药,心里巴不得琪官早日好。一个方子上,不过是驱风散寒的药;一个方子是一些怯毒散瘀的外伤药。此时,集市上人来人往,好不热闹。宝玉自思,连日来,那些地坯小混混不再来捣蛋,心中爽快了许多。又想起那个道人不知是谁时,忽听得一阵闹嚷嚷,街上人群皆往两边顺。数位官兵,骑马扬鞭,喝嚷开道。宝玉惊慌,躲避一边,不敢抬头。

  人群中有人道:“听说那押着的就是荣宁府的老爷太太——又有人道:”可不是?两个府里抄了家,老爷太太冲撞了皇上,抓到牢里去了。这不?在游街呢。你说,皇帝还惹得?——一人又道:“你少说两句罢!你也想去坐牢不是?——宝玉一惊,抬头赫然见到大老爷,老爷,珍大哥分别坐在囚车上;大太太,太太,珍大嫂子都系着双手串结一起,跟在后面。他们个个面黄肌瘦,衣衫不整,蓬头垢面,气力全无,简直不成人形。宝玉呆了许久,叫一声”老爷太太——,声音堵在喉中,却没发不出来,便一头昏绝过去。

  宝玉昏昏沉沉,如在梦中。睁眼一看,却在琪官家里,见宝钗抱着桂儿坐在身边,便大哭起来。宝钗道:“事已至此,非人力所为。你也不小了,大事小事也经历过,何必如此悲伤呢?再说,老爷太太在罪中,知道你这样,反倒会加了一层心思。我们虽在贫中,只要安下心来过日子,将桂儿抚养好好的,就是老爷太太听说了,到哪里心里也是高兴的——宝玉听宝钗话句句在理,低头饮泣。宝钗安慰道:”也许有一天,皇上会赦免了也末可知。“这时,袭人琪官也在宝玉房中。琪官道:”听忠义亲王府上讲,老爷们都恩赦了死罪——宝玉听说。心下安慰了不少。

  常言道:“福不双至,祸不单行。”这日正下着大雪,几个小到了乡吏来到琪官家中。琪官赶忙起床招呼;那人跟琪官耳语了些什么,琪官脸色大变。跟来的随从将琪官家翻了个低朝天,凡值钱的东西,一应拿走。袭人,莺儿,麝月吓得直哭。官差要带走宝玉,琪官作揖的道:“各位大人!他本来有病,痴痴呆呆的,带去也无用。有什么事,我会一一呈述与大人——琪官于是随着一同去了,留下了宝玉。袭人哭成了泪人儿。宝钗劝道:”袭人放心,琪官不会有什么大事的。想必有什么事得罪了人而被人栽赃了,弄清了也就会回来了——袭人查一查家什,除了缸里几升米,连衣物都搜走了,不觉又滴下泪来。

  米缸无米,琪官亦无消息。袭人托她哥哥花自芳到衙中打听,回来说:“虽被关着,估计无大碍——宝钗见快要断饮,偷叫宝玉将自已的旧衣物拿去当。宝玉从后小门出去,但见眼前白茫茫一片雪地。一阵寒风吹来,宝玉抱紧衣物打着寒颤,将头缩进破棉袍里,顺着白雪凯凯田间小路禹禹独行,脚下是一路长长的脚印。

  宝玉正行往当铺的田间小路上,忽听身后有人在唤:“贾公子留步!——宝玉回过头去,却见到一个身着黑色道袍的道者,一脸的胡子,手里拿着个小包裹。宝玉方知是那天晚上见过的道人,便道:”老仙人好!——道人将包裹放到宝玉手上说:“你们要等的人不日就回来了——宝玉打开包裹一看,里边是一些散碎银子和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;抬头却见道人不知去向。宝玉慌忙包好银子揣到怀里返回去了。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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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五回:中山狼淫虐疯魔女  幽谷兰奔救负屈郎

  第五回:中山狼淫虐疯魔女,幽谷兰奔救负屈郎且说金桂疯病不但不见好转,而且是日日加重;抛头露面满街溜。其时岫烟叫宝蟾总随在后,生怕他有个闪失。金桂反过来又闹又打,因此都只好由此及他去。

  金桂娘夏婆子听到女儿如此,遂带了干儿子找薛姨妈闹事。他拉着薛姨妈哭道:“想不到我女儿在你家受这样的欺凌,你一家如何这般忍心做出这没人性的伤天害理之事?”薛姨妈忙道:“亲家奶奶先将事情弄清楚再骂不迟。”遂唤过宝蟾,宝蟾道出原委,夏婆子骂道:“是你们串通好了,来害我家姑娘;捉唬我这老婆子。”遂拉着薛姨妈撞头。薛姨妈本自虚弱,如何禁得这般。岫烟忙解劝,夏婆婆子又道:“你两面个又来欺负我这个老婆子,我于脆死在你这这儿了。”岫烟没法,只道:“亲家太太如不信,可唤大嫂来问个明白。他也有明白的时候。”小丫头遂去唤金桂。

  一会儿小丫头过来说道:“我说了,大奶奶要打我。”夏婆子又哭道:“我可怜的儿啊!”稍许,金桂就“咯咯”地笑着跑了回来。

  夏婆子要问女儿所受之屈,岂知女儿又哭道:“我的娘啊,都是你这老不死的贪图薛家富贵,要我嫁给这个死鬼,让我守活寡!我杀了你!”遂要来掐夏婆子。此时幸薛蝌在,方止住。

  夏家婆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痛哭道:“我的儿啊,你如何变成了这般情形?!我苦命的儿啊!”岫烟见夏婆子如此这般悲伤,也不觉眼红红,走过来劝慰。又听金桂笑道:“蝌儿,我的好人儿,你过来。奴家想你。”夏婆子一听,又指着薛蝌道:“你这畜生,你怎地坏了你嫂子的名声?难怪他如此这般模样!”众人忙劝说,不关二爷之事,只是大奶奶有病之故。夏婆子硬是不信,拖住薛蝌要与他拼命。金桂一口咬在他娘的手上,痛得夏婆子大叫,忙骂道:“我的傻闺女,你连娘也不认了么?”呜呜咽咽,哭得好不伤心。

  众人说道:“大奶奶全仗二奶奶和二爷的看护,太太也别这样错怪于人。若是二爷与二奶奶不照应他,你看她怎么过?”众人好说歹说,夏家婆子气恼稍平,细想也有道理。他于儿子生怕于娘一生气将金桂带回家,难以料理,遂在没人时也说了些安慰话,道:“于娘不必伤心,想必慢慢治疗,姐姐的病也就好了。这会子这情形,你叫他他也未必回去。”又偷偷付与耳边说道:“为了姐姐,我们犯不着得罪人。姐姐还得用得上他们呢。”夏婆子方擦泪点头。

  夏婆子在此住了三两日,才惴惴不安地走了,一路上犹自叹气流泪。

  金桂却常常在大街上唱唱跳跳,有时将衣服脱个精光,引得路人驻足围观。人问谁家之女,都道是薛家媳妇;羞得薛姨妈不敢出门见人,岫烟也犹自脸红。更可惧者,是她镇日里口中唠叼着:“薛蝌我的官人,薛蝌我的可人。”之类疯话,竟让旁人传出薛蝌与他有苟且之谣;又讹说小叔子

  欺寡凌孤,逼嫂成疯之语。

  一日,金桂正在街头招摇,围观者纷纷散去,原是几乘官轿经此而过。人群中有人道:“这是孙大将军与雨村老爷在巡视此地呢。”中有一轿探出一头,在扫视围观者。此人年约三十开外,龙眉虎目,相貌堂堂,名叫孙绍祖是也。

  这孙大官人在轿子里却见一美妇如此形象,心中如潮起伏,身上燥热异常,每思若能得手,亦不枉此行。却又不能寻个万全计策,正自苦恼不已。随行小厮明白主子的心思,便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道。孙绍祖含笑点头。

  金桂总在街头晃荡,至晚便归。岂知这日,夜半无归,急坏了岫烟、薛姨妈。遣人分头去寻唤,均不见人影。仆人说:“想必大奶奶去什么地方了,明天说不定自已会回来也未可知。”大家无奈,只得等到明天再寻。

  第二日,众人寻遍了大街小巷、各处沟畔池塘,仍不见踪影。薛姨妈滴泪道:“各位还是多操点心寻寻。人要见个人,死要见个尸。”于是各位如此这般寻了三二日,却无所获,只好报官。衙里却道:“一个疯子,还要惊动衙里。好象衙里没事做一样。”薛蝌好说歹说,并打理了些银两,方接理了此事。

  岂知街坊在街头一隅遇见了金桂。她衣破衫滥,浑身伤痕,在那直叫怕。围者有人问道:“谁打你了?”金桂口中说道:“怕!怕!薛蝌,薛蝌!”众人都叹息,直骂薛蝌无良。

  岫烟听说,便带家人前往。一见金桂如此光景,大吃一惊。金桂见岫烟便又哭又闹又说,一点头绪也没有;岫烟也不知她讲些什么,叫下人扶了她回去。

  晚上,宝蟾到岫烟房中,惊慌地说道:“二奶奶,不知为什么,大奶奶满身都是伤。有象烫的,有象针刺的,更可怕的是下边竟,”她末说完,四顾张望,便在岫烟耳边咕噜了几句。岫烟大惊,说道:“怪道她连路都不会走了。”便往金桂房中看视。

  岫烟忙在金桂身上涂上创伤药,嘴里恨恨的骂道:“这是哪个天打雷劈的毒心鬼,做这丧尽天良的事!不得好死!”

  岫烟出来后,小丫头在岫烟耳边道:“想必这是报应。当日大奶奶也是让香菱姐姐受过这样的罪。”岫烟忽地对小丫头板起了脸。

  薛姨妈双手颤动,惊慌失措。一个帮忙的老妈子道:“以后不要叫大奶奶出去,这外面的人野的狠。大奶奶得这个病,也有这么个模样儿,怎会不出事?幸亏人回来了,要是有个闪失,又如何是好。”薛姨妈道:“你要关得住吧。眨眼的工夫就出去了。”

  金桂稍息片刻,又要出去,拦也拦不住。外面一些好事之人见她露出的皮肉都是伤,便问:“这是怎么回事儿?”金桂便说道:“薛蝌咬。”众人不当她疯人胡说,都当作真言,四处传笑,都道药店老板薛蝌奸虐寡嫂。

  夏婆子闻听女儿之事,便带着于儿子状告到衙里,衙里拘走了薛蝌,一家子顿时大哭起来。薛姨妈哭道:“这亲家也不问情由,就胡乱告上。想我家蝌儿,何曾是这样的人呢?蟠儿受尽牢狱之灾,想不到蝌儿也要搭上。咱就会有这样的事呢?天理良心啊!”岫烟哭道:“这事不是一般之事,想必其中定有原因。明日公堂听审,定有一个公平结果。”

  却说刑部授理此事,对夏家深表怜恤。今见薛家屡犯刑事,早就心中不满起来,都说道:“这薛家总仗势欺人,如不严办,天理难容!”遂草草地归结此案,发落薛蝌蹲入大牢。

  岫烟与薛姨妈商量,想打点银两,让衙内行个方便从轻发落。这日,正巧有个道人路过此门算卦。岫烟遂请入内卜了一卦。道人说道:“按卦象上看,家内官人有惊无险;眼前运乖,活罪难勉。劳财无益,求人无保。三五月后,自有贵人相助。薛姨妈和岫烟忙问道:”敢问仙师贵人何方?“道人屈指一算道:”东北方向,卦象为阴,想必是位女贵人。“

  岫烟自思,若果真有此事,倒也让人宽心些许。但说这女贵人又是何人呢?心下终是不安。

  这日岫烟到袭人处来找宝钗,讨些见识和主意。

  宝钗沉默良久说道:“咱们如今这般田地,也讲不得脸面了。也只有向能够帮忙的亲友掏掏口气;这事断不能直说,只可让人知有其冤。有些亲友,不但不能求,反要让他不知道才好。”岫烟遂将在衙门口碰到贾雨村和孙绍祖之事说了一遍,宝钗道:“这两人不可求。虽说这两人一个是亲,一个曾受过贾府之恩。求也是白费工夫。”

  岫烟又道:“有件事我觉得有些奇怪,当日大嫂在衙门口见到孙家姑爷就叫怕。不知为是什么原因。”宝钗不语。

  半晌,宝钗道:“等大嫂子病稍安,不防问个明白,中有情由,也未可知。你先请回去,家里绝少你不得,常去看看蝌儿。明日我去兰儿那里看看,看大嫂子是否有熟人可以维系帮护的。也要叫人告知琴儿。”

  宝钗同袭人来到李纨这儿。李纨听说忙迎了出来请了进去,此时贾兰与两个姨娘在后院习武,见婶娘来,忙入内请安问好。李绮、李纹也进来招呼问好。袭人见李家小姐手中拿着刀啊剑的,便心中称巽。李纨笑道:“她俩自小儿就喜欢这些玩意儿,只是在府上做客,不好张扬。况且夫家男女均是习武之人。今也好让兰儿学些功课。”宝钗道:“历来才子会武者居多。兰儿正是少年,习文习武正当自强,万不可荒废。”李纨道:“可知绮儿、纹儿却不见雅,快要出阁的人了,舞枪弄棍的。”宝钗却笑道:“古来亦有邢灌娘,花木兰为世人称道。”说得李纨都笑了。袭人却道:“要说在世上,这女孩子有两下,也能抬起个头来的。到哪儿也不着慌,虽说有时不好看一些。

  众人叙说良久,遂转入正题。宝钗道:“听说绮姑娘与纹姑娘的女婿与我家二小姐女婿同僚,当然也知道孙家姑爷的为人处事。我家大嫂出此恶事,官司竟落在蝌儿的头上。其中必有蹊跷;想蝌儿平常亦少与人来往,更不用说得罪人,却出此大祸。所以大家商量一下,帮忙出个主意。”

  宝钗将岫烟所言述与李纨,李纨说:“薛家二弟素来规行规矩,这亲家太太不分清红皂白,妄打一靶;更可恨的是衙门乱结此案。”

  宝钗在李纨处呆了一两日,便辞别回家。这里李纨自思此事有点古怪;虽说这与自已无关,但也不忍薛家遭此诬奈,却又百思不得其法可解。

  姐姐说:“薛家大嫂子的事,想必与孙大将军之事有些牵连,听说这孙大将军勇猛异常,对掳过来的人极尽虐待之事闻名军中;特别对俘虏家属。若落在他手上,不如一死。我们女孩儿家本不该听这些事、谈这些事;但很多事情实是如此。想想迎春姐姐之死也如他这恶习有因。”李纨感叹道:“怪道李琰在《悲愤诗》中道:”‘马边悬男头,马后载妇女。这原确有其事,不是妄拟矣!“

  李纨又道:“若是此人有事,不该祸及别人。”李纹道:“不是宝姐姐说是夏家告的吗?这倒要问清薛家大嫂子才好。”李绮听了说道:“若是错断便罢,若是有人裁桩害人,却不那么好办。”李纹笑道:“姐姐又糊涂了!这断错了,衙门就是知道,也不会重断的了。哪个大官愿给自已抹黑的?更重要的是,如今宝姐姐娘家的事,人人躲都来不及,可不是当初。”李纨听了觉着的理,但嘴里却道:“女孩儿家的别说这么多。”

  李纹又道:“这头畜生居功自傲,残虐良民,早有所闻;有朝一日碰到我手里,我要他粉身碎骨。”李纨正色道:“你说话可得留点神,这可不是取笑儿!”李绮却说道:“纹儿不要懂些皮毛就沸返云天。当日的妙师傅可是深臧不露,结果被人算计而不得而知。你我又有甚能耐?没得徒惹麻烦。”

  姐妹三个正说着,隔窗见兰儿正与师傅砌磋武艺。李绮道:“兰儿转眼就比我们还高,看着他们这些孩子长起来象拔笋儿。”李纨若有所思,叹道:“已经长大成人了。想当日他的老太祖宗也是同他这般大小,同皇上东征西讨。而今他还是不懂事似的。”李纹道:“大姐也不要这么讲,兰儿究竟多大?只是自家的孩儿总觉长不大似的。要说功夫,兰儿却在我和二姐之上,这几日却也进步神速。我时常心里觉着有巽,却原来忘了他祖辈的根基。”

  李纨道:“你两个是快要出阁的人了,在人前人后不可‘呵呵嗤嗤的。虽说你们所作是件正理,但终究不雅。虽说迎合了夫家意图,终是时人不解矣!”李纹道:“姐姐也太多虑。我同二姐走亲串戚,几时有个不雅之举?我们自会当持自个的。常言道:”中看不中吃,我可不学林家姐姐,更不会走迎春姐姐的步儿;当然也不会象惜春。探春姐姐才是一面镜子,可惜没两下,也会枉被人欺。这几年,我们长的见识也不少,谁会保得后来会怎样?“李纨叹了口气笑道:”你有这份志气,也是好的。“这姐妹三人说着些话儿不觉已有半日;贾兰也擦着汗,也进屋歇息不提。

  话说袭人与宝钗别了李纨回家后,想起薛蝌,心中终是不安;因见岫烟失魂落魄、东奔西忙,都心里又痛又惜。袭人道:“邢姑娘这几日操心,人都有变了个样儿了。别的不说,只看她表面上安安静静,心里就别提多焦心的。

  袭人正与宝钗说着话儿,却见麝月忙进屋,说道:“宝姑娘,袭人姐姐,你说这是从哪儿说起:才刚听人讲,说巧姑娘被人抢跑了!”两人听了一怔,不知是否听错了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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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六回:绣艺绝伦二艳入宫   文章锦绣一美夺魁

  〈第六回〉段泊红楼梦故事新编

  绣艺绝伦二艳入宫,文章锦绣一美夺魁

  话说宝钗正与袭人叹息岫烟之苦,却听麝月说巧姐被抢走之事,不觉大吃一惊,忙问端的。麝月说:“才刚姥姥的女婿说与这事儿,昨晚巧姑娘与她女儿青儿在门前乘凉,却叫两个人携起就跑,青儿吓得半天说不出话,等回过神来一叫唤,人影子也没有了。全村人帮着找,却也没动静。事后有人说看见有辆马车飞快地进了官道,往南跑去了,人们打着火把往南跑,却也没见过那辆马车。所以叫叫亲戚们留神寻访寻访。他一说完,又忙忙的去告知琏二爷。”

  袭人道:“是谁做这等恶事!平儿呢?”麝月道:“我正想问呢,他人却赶着走了。”

  宝钗、袭人便托人四处打听,回说没点风儿。到刘姥姥处的人回来告诉她们,说都去找去了,连姥姥和平儿都去了。平儿哭得死去活来,今日大早就回南京去了。宝钗点点头,袭人道:“平儿回南京去又做甚么呢?家里有这样的急事。”宝钗道:“她自有她的道理。”莺儿说道:“袭人姐姐也糊涂了不是?她是想到琏二奶奶坟前禀禀,求琏二奶奶保佑呢。”麝月捂嘴笑道:“莺儿说的很是。”众人正说着,忽听门外有人在叫:“花姐姐,你家来了客人了。”袭人忙迎了出来。

  却见门外停一车轿,车轿夫歇一旁,有小丫头从轿内搀出一美人,不是别人,却是宝琴。此时,街村所见者,尽著步遥观。袭人惊喜,忙忙跨步出来搀扶,口中不住地道:“我说今儿个眼皮儿跳,就知道有喜事儿到。是哪来的好风将我们的琴姑娘吹来了。”宝钗闻听,也忙笑着迎出来了。麝月、莺儿也将余者迎了进去。

  宝琴笑道:“今儿个来不为别事,只是得闲,特来看看小外甥。”说着就叫丫头拿出一个大包裹,装的都是些彩绢银两。

  宝钗叫袭人收下了,袭人边收好边道谢。宝琴挽着宝钗手回房掩门,姐妹俩说体已的话儿去了。这里袭人拿出些果点来招待宝琴随从之人,并笑道:“来我们这儿没什么好招待的,大家将就着喝点茶。”麝月、莺儿早就煮好了茶汤捧了来,大家都客气了一回,边品边聊些话儿。

  良久,宝琴才从内房出来,眼圈红红,也不多逗留,就要走,说是要急着回娘家看婶娘哥嫂。宝钗、袭人也不挽留,直将宝琴送上车轿,直至车子消失在村外才回屋子里。

  宝琴回到哥嫂处,不见哥哥,但见嫂子越发形容消瘦,婶子更觉苍老,不觉哭了起来。大嫂子疯疯癫癫,连她也认不出来了,这比抄家之时,更让人心酸。宝琴止泪又安慰了婶、嫂一番,遂细细问了哥哥一些情况。岫烟将衙门之事细细述之。

  姑嫂二人谈了几个时辰的心事,宝琴将行李中抽出一幅绣品道:“明日到衙内去顺便拜望雨村老爷和迎春姐姐的孙姑爷。所以也不能空手。这个你且帮我收着,家去时再带走。”岫烟展开一看,顿觉眼前一亮,是一幅红梅映雪的绣品。岫烟道:“是谁这绝的手艺?这绣工,连袭人姑娘也不会有的。”宝琴笑道:“正是袭人姐姐送与我的呢。”岫烟道:“断乎不是袭人姑娘的,想必是另有高人相赠之物。定是蒋大哥的。”宝琴笑道:“蒋大哥的东西岂能送与我们?这是李家两位姐姐送与姐姐的。”岫烟叹道:“姐妹在一处,却不知纹姑娘姐妹有这等手艺。”宝琴笑道:“这就叫‘真人来露相。”

  次日,宝琴着实梳洗了一番,驱车来到衙里,先拜见了府台大人,再拜见了衙里客人贾雨村老爷和孙姑爷孙绍祖。雨村请进坐定笑道:“既是亲戚,理应多走动。只是我公务沉繁,无闲脱身,未能拜望梅亲家。薛姑娘特意而来,令吾等汗颜。”宝琴笑道:“此来本是我家老爷之意,只因皇上要老爷主持编写一些史料,没有空闲。皇帝对此重视非常,亲临指导,想必老爷应有知此事。”雨村与孙绍祖对望一下,笑道:“本官也听说过。”宝琴又道:“此时正是大比之时,无人来拜望老爷。只好让小女子有幸拜望二位亲戚。前日个皇后娘娘叫我进宫一下,也不知有什么好事儿。但我还是先见了二位大人再去也为时不晚。”说着就叫仆人送来一些礼金,雨村与孙姑爷执意不受,宝琴笑道:“家翁常说二位公正廉洁,今日一见,果非虚言。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,只是略表心意而已。我薛家二嫂子本有这心,只因家中之事,老爷也知。连哥嫂的生意,也是我所支付。;因此,这番心意,我来代劳了,老爷莫怪。”雨村忙道:“岂敢!岂敢!”

  宝琴见二人执意不受,也就罢了;因向孙绍祖道:“孙姐夫一表人材,迎春姐姐辞世,你也未续弦了么?――孙绍祖笑道:”莫不琴姑娘有意与我续根子弦么?――宝琴笑道:“这有何难?包在我身上!但不知孙大人所要怎个品貌之女?”孙绍祖笑道:“就妹妹这模样方称我意。”宝琴笑道:“大人原如此多情,难怪我家大嫂子念念不忘于你,想必她真有见过孙姐夫了。”孙绍祖一时面红语塞。贾雨村忙道:“琴姑娘倒会开玩笑起来,孙将军又如何见过令嫂夫人呢?”宝琴笑道:“我家大嫂是个疯了的人,她的话自然不足为信。她在公堂上胡言乱语,倒令府伊大人还相信了,所以还是两位亲戚在此,也应对他点破一下。我二哥哥从来就是个安份之人,这两位大人应比他明白。如果这事如此处治下去,闹将起来,连二位亲戚脸上亦无光矣。”雨村忙说,这事虽不好办,但还可以同府伊交涉,堪查此案。

  孙绍祖眯眼不语,宝琴笑道:“想必孙家姐夫有更妥之法。”孙绍祖笑道:“我们来此,只是客边,如何管得别人之事?这样岂不喧宾夺主?”宝钗笑道:“话虽如此,二姐夫总不能对亲戚之难坐视不理吧?这也不是什么皇家牵涉之案,二姐夫是聪明不过的人,不信就难以处理这事。听曾在冯子英将军手下做过事的一些朋友还说,姐夫计略过人。不信就做不了这点小事。姐夫也别过谦了。你也应看在死去的迎春姐姐的面上,也得成全人一下。”一席话,说得孙绍祖脸上红红白白,交替生色。雨村忙道:“不是孙将军不帮忙,委实得要一段时候。就是圣旨来了,我得理个清楚明白。此事非同儿戏,需得有个对此案交待的过程。”孙绍祖笑着点点头。宝琴听如此说,遂展颜一笑,道:“到底是亲戚。琴儿在此有礼了。”便行下大礼去。

  未过几日,薛蝌放释归家,夫妻团聚。金桂也被判休,回了娘家。官府念夏婆子年高,未降其罪不提。

  且说巧姐被人掠走,平儿奔赴南京寻讯。却不见巧姐,却见王仁死讯,合该平儿来送葬,平儿也尽了些礼节。因惦念巧姐,心下终是不安。王仁的老婆便直说:“他收了举人家的钱财,又没人给人家。半月前说是去找外甥姑娘岂知一致去数日没个信儿。前日个官里叫去认人,才知他摔死了。”说罢,呜呜地哭得好不伤心。平儿问同去的是否有其它人,王仁的老婆先是不说,最后还是道:“同去的还有别人家的一个仆人。”

  平儿听她在说:“你也知道,你们这一来去,也得十数日的行程。去的人回来只说那夜一同回来的次日夜里,遇到一起山贼冲散,以后也就不知了。你也知道,虽说他们是去接巧姑娘,这事却是偷偷摸摸,如何说得人听?”平儿打听了王仁所死之地,便辞别了王家,也就打道回程了。

  平儿从王仁来去路线,一路打听,得闻一点风声,感到巧姐可能有惊无险,心气一清,便有先回刘姥姥处再作计议。岂知回来还未进门,巧姐和刘姥姥都迎了出来。母女俩却抱头一哭。

  刘姥姥亦喜极而泣,揩着眼泪与平儿道:“还是我们巧姑娘吉人天相,有贵人在帮忙。平姑娘说的果真没错,抢巧姑娘的正是他那个没天良的舅老爷呢。幸有个蒙脸仙人连夜里将他送到村口。你说这可不是菩萨么?阿弥陀佛!”众人称奇,又听说王仁已死,姥姥连声念佛,因又道:“不是我说话造次,这也是恶有恶报,善有善有报。这都是琏二奶奶积了德,菩萨保佑了我们的巧哥儿。菩萨他老人家在天上什么都看得清楚的,就派人来救我们巧哥儿了。”平儿听了不觉又哭了起来。

  巧姐将所经之事告知平儿,刘姥姥说,前日已打发人告知贾琏、宝钗,报知了平安信;并说秋桐姨娘作了喜,琏二爷要将她扶正等语。

  却说宝玉听说巧姐被人抢走,急得直哭。宝钗劝道:“哭有何用?凡事无风不起浪,这自有他的根由。你若是有心的话,可在认识的朋友那儿打听一下风声,也就尽心了。急是急不来的。”这几日,宝玉象个热锅的蚂蚁团团转。忽听袭人说,巧姐已回,就又急着想去见见。宝钗道:“你看你遇事就急急忙忙,这会子忙去,教他们反为难死了。”袭人笑道:“还有好事要告诉你呢。”几人正说的开心,却见麝月进来拾掇房间时,在擦眼泪,袭人忙问端的。麝月止泪叹道:“没什么。”就便出去做事去了。袭人忙跟了出来细问端详。麝月道:“二爷在跟前我不便说,怕他听到了又要哭。袭人姐姐,你知道么,彩云被三爷给卖了,卖了二十两银子。彩云在锦香院不从,用油烫了自已的脸,听说昨日就没了。”袭人听了半日说不出话来。

  袭人背着宝玉与宝钗谈起这事,宝钗低头不语。袭人又说:“三爷作出这般良心的事,会象王家舅舅一样,老天也不会放过他的。琏二爷有秋桐和平儿,也没见他怎样。”叹息了一回又道:“听说秋桐有了?”宝钗只是笑了笑。

  宝玉因惦念着袭人说的好事,晚上回来打拱作辑,央求袭人告知。袭人道:“你看这个人,别人一句玩话就当真了。”宝钗笑道:“这原也没什么,只不过是李家二位妹妹到宫中替皇后帮皇上绣件龙袍罢了。”袭人笑道:“还有薛二哥回家了,梅枯爷去应试去了。”宝玉听说觉得扫兴,只问了些薛蝌的事情也就罢了。

  却说朝中大比之时,梅公子去应试,由于昼夜温习工课,劳心过度,病在馆中。宝琴知悉,心中着急,自思科试,是人生一大事;况且人若无势,便任人鱼肉;虽说四年一试,但断不可错些机会。常思乡试常有人替试,却又找不到一个可以的人替得。自觉自已才学尚可,却又是个女流之辈。宝琴想起当日在大观圆中,姐妹们玩在一块,湘云常女扮男装嘻戏,不觉心中一动;况想起道人之言,自思没不真的应到了今日不成?自小曾与家父走南闯北,逛尽天下名山名景,见识不同于常人,心襟亦迥异于流俗。这些年也禁了些风雨,愈发让她敢作敢为。这日,遂简装上路,上车奔城里去看梅公子了。

  宝琴赶至客舍,梅公子病榻缠绵,明日即是大考,已是火烧眉毛了。阳童儿跪在宝琴身边说道:“奶奶发发慈悲,替爷去求取这功名如何?”宝琴骂道:“胡说!欺君之罪岂能妄为?”宝琴半日又说道:“你既有敬爷之心,今晚就替我回去将娘娘赐我的还魂散拿来,我来时竟忘记带过来。”阳童儿放心不下梅公子,宝琴道:“有我呢。”阳童儿依命而去。

  次日傍晚阳童返回,却见梅公子竟坐在榻上,忧?i全无。正与宝琴说着什么,见他进来就将话打住细问起药来。宝琴笑道:“你爷今日带病赴考,身子乏,好好照着他。”说完就独个儿去休息了。

  梅公子回家调理了数日,病也痊愈了。发榜那日,宝琴打发阳童儿去看皇榜。第二日,阳童儿便兴冲冲地赶回,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:“爷中了!”一家人闻说,均欢天喜地。正当众人寻问中了第几名时,却听院外一片锣鼓吆喝声。家里知是报子来报,忙迭迭出门迎接。报子宣读了皇榜,梅公子与一家上下跪接。中的是第三名榜眼。家中主仆上下,无不称颂皇上恩德、公子的才学。又急忙忙拿着厚赏,打发了报子。

  且说李绮、李纹在宫中为娘娘刺绣一套龙袍,为在琼琳大会上让天下才子举人仰瞻,以示龙威龙德。龙袍已绣好,皇后又将她俩暂留至身边,以便为皇宫刺绣一些宫臧绣品。二位也便在宫中逗留下来。

  这日正在琼林宴上,众举子山呼万岁,便依次叩谢了皇上。皇上封赏了宗师大人为他招贤纳才之功,便与众举子举杯同庆。宗师大人曾在皇上跟前说:“此次科举,均量才而定。考场严明,贤才并集。实乃我朝之福,国之大幸也。”并说道:“今科探花梅圭,不但才学出众,而且貌比潘安。”今皇上一见,虽非宗师所言,却也人才一表。宗师遂问梅圭一些应试之时之事,却对答如流。遂试过各位的才学,梅圭也是上上之选。乐得皇上把酒相邀,上下举杯同乐,暂且不表。

  李绮、李纹在宫中待了数日后,也就受到皇上的赏赐不少。又因皇上龙体欠安,宫中事务繁杂,姐妹俩也就由宫中的车辗护送回家。随来了还有宫内的总管并带来了皇上的手谕宣李氏母子入宫不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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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七回:探故国不忍归故里,遇旧知怎敢续旧情

  且说宝玉一日午后正在屋内午睡未醒,袭人将桂儿哄到自已屋里陪着说话儿,怕吵醒了宝玉。宝钗和麝月莺儿在院中翻晒青菜,却听宝玉叫屋内唤二姐姐。宝钗知她在说梦话,便让莺儿进去看看。莺儿进去后又出来说:“问二爷,二爷也不说话,在那儿发愣呢。”麝月道:“莫不是二爷前些时守更吓着了吧?幸好花大哥不叫他去了。”宝钗笑了笑也没说什么。

  夜里袭人便问何故,宝玉忆起午梦中之事,便感奇异,便说道:“我竟梦到二姐姐同大嫂子家的两妹妹在一起。纹妹妹手里还拿着一条死狗,绮妹妹拿着宝剑,还有血哩。二姐姐正对着死狗在说着呢?”袭人笑道:“白天想得多了,夜里就做梦的。”莺儿忙问道:“你记得迎姑娘说了什么没有?”宝玉笑道:“二姐姐说,这狗贪图势利,不念情份,才有此恶报。我看到二姐姐在哭,就想去劝二姐姐。不想站在二姐姐身边的不是李家两妹妹,却是尤家三姐,竟将二姐拉走了。”说完就垂泪。宝钗笑道:“是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梦中之事,想它何用?”嘴里虽如是说,心中纳罕。麝月却说道:“这又有些怪了,听说李家两位妹妹正病着呢。这不会……”刚要说下去却又止住了。

  几个人正说着,忽听院外琪官在敲门,宝玉呼地站起就忙向外面去开门去了。宝钗回房内教桂儿识字,麝月、莺儿忙去打水,袭人笑着从宝玉后头迎了出来。琪官掸了掸身上的衣服就进来了,与宝玉寒喧几句便问起桂儿来。宝钗就叫桂儿出房来与于爹问候,琪官从挂馕里拿出一些于果子与了桂儿。袭人笑道:“这又是哪位王爷赏的?”

  莺儿在厨下与麝月说道:“花大哥比二爷还痛着桂儿些哩。”麝月笑道:“都是桂儿的父母,哪有不痛的呢?不同的只是隔个肚皮罢了。”莺儿又说道:“倘若袭人姐姐生个弟妹,桂儿也就有个伴儿了。”麝月忙使眼色,莺儿也就不吱声了。

  琪官对宝玉说道:“要向二爷道喜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这喜又从何来?”琪官笑道:“听说皇上要恩准,你家老爷释罪了。”宝玉一听自是欢喜欢,又听琪官说道:“只是有一事二爷听了别难过。倒象听说你家大老爷在中途没了。”宝玉一听,也没言语,心中却担心起太太老爷来。袭人却说道:“大老爷年纪也不小了,又如何经得起这样的折腾?”

  宝玉正顾虑没人接去接太太老爷,又因环儿与街上地痞交接犯了事进了班房。宝钗出来说道:“想必琏二哥已知道这事了。”琪官说道:“这事我是听北静王府的人讲的,想必琏二爷定知道的。”

  次日,贾琏和贾容果然来约宝玉接老爷太太。三人打发齐整也就要上路了。琪官帮着雇了一辆马车。宝钗和袭人一再叮咛,路上要小心为是。

  贾琏等来到刑部门外,静候时辰,等候上面传人。大约两三个时辰,刑部便谴手下传话,说了些皇恩浩荡,天下大赦之话;贾琏等俱该跪下叩头谢了恩。主事便问:“谁是你们当家的。”贾琏走了出来同主事的一同入内,余下贾蓉和同去的人等在外等待老爷们。

  大约半个时辰,有差役领着贾政、贾珍、邢夫人、王夫人、尤氏并贾琏出来了,独不见贾赦。大家见面,抱头痛哭。差役们都道:“老爷太太们别在此啼哭了,要哭回去哭罢,这儿不是哭的地方儿。”于是催他们上了车。

  府内一应俱充了公,唯留下大观园中的稻香村几间屋子给了贾政和贾珍居住。于是,贾政和邢、王二夫人并贾珍夫妇都住了进去。

  李纨和宝钗并袭人和一些留在身旁的仆妇,早就将稻香村打扫好了。安置好老爷太太,又都携手痛哭一场。倒是宝钗为人厚重、处事不惊,擦干了眼泪说:“太太不必过悲,如今一家子好容易见了面,本该高兴才是。”李纨也擦干眼泪来劝。

  王夫人因见宝玉这样,心中愈发难过,又见桂儿长得聪明可爱,遂转悲为喜。搂着他说道:“我的儿,咱奶孙初次见面,祖母又没有个见面礼送你呵。”宝钗忍泪笑道:“太太回来比送什么都让桂儿高兴。”桂儿点点头,王夫人又高兴又是心痛。邢夫人也是搂着桂儿又是滴泪又是笑。

  众人安顿好贾政人等,遂各皆散去,唯宝钗带着桂儿和莺儿陪在这儿。贾政叫贾琏带人去北疆收取贾赦遗骨。贾琏不知叫谁同去好,宝玉是不中用的,贾啬在人家府中做清客,也是吃不下这风霜奔波之苦的。想叫芸儿,却又想失势难求人之苦。宝钗却道:“不如叫平姐姐去找一下小红。”一语提醒了贾琏。

  贾政人等沐天恩,释逐返归,亲友虽大不如前,却也有人来看视,无奈上面有示,非亲属不得进入稻香村,便只好望而却步。

  皇上念贾家祖上功劳盖世,也额外施恩,年年发放了些奉晌贾政等过活。这也是圣恩浩荡的好处。虽过的艰涩一些,但也比乡野之人好过有余。亲戚中也有托人送些东西来的;刘姥姥年高,行不动,也常叫巧姐儿与平儿送些杂粮菜果来稻香村;宝玉仍回琪官处居住,袭人也隔三叉五地拿些田间青菜叫宝玉送去,王夫人心内有说不出的感激。每每自思从没有看错这丫头,又想起平儿素来平和,心中因风姐之事对贾琏不悦,却又有意在邢夫人面提及起平儿的好处来。邢夫人却说:“秋桐有喜了。”王夫人说道:“只是平儿从未圆房的过。我倒没别的意思,只是想叫巧丫头认她作个娘。”邢夫人笑道:“咱老姐妹俩越老越糊涂了,姨娘不就是娘么?”王夫人笑道:“话虽这么说,但事却不一样。虽说太太说的是有道理,但有些个名分还有要的,何况我们这样的景况儿。”邢夫人笑道:“太太的话我心里明白的,虽说琏儿有些事有些过分,但他不致于象环儿。这不同他老子的那俩个,年纪轻轻的也守不住,我们也管不住,有几个又能象平儿呢?这孩子谁瞅着都不错。琏儿有些事还是知道的,你我老姐妹俩,大风大浪也经历了,还是宽怀一些吧。”王夫人点点头也就不说什么了。

  却说刘姥姥年高,身子骨倒还硬朗,但她总说过不了今冬。平儿笑道:“姥姥是积德的人,是有福寿的。”刘姥姥笑道:“村里头还只我岁数大。十七婆比我还小几岁哩,走了。人都要往那个道儿去的么,这也不怕什么。只有一件我放心不下。”平儿道:“你老有什么不放心的哩?”刘姥姥说道:“十七婆在世时,曾提过巧儿的事。打自巧儿被人抢过之后,却再也没提起过,星儿也不来玩了。我看这事儿八成靠不住。如今十七婆过世,我更不好问。巧儿也大了,也要找个靠得住的人家。”平儿点点头说:“姥姥的心事跟我是一样的。”刘姥姥又道:“大富贵人家,三妻四妾的多;穷家小户,日子又艰难。”平儿道:“小户人家倒比大户人家好。”

  刘姥姥叹了口气说:“一般人家我又怕糟踏了巧姑娘,偏又叫他舅舅做此雷打事,巴巴儿地坏了巧儿的名声。这没屎也让人说成身上有屎了!”平儿说道:“虽说我们都是清白的,但在别人看来又是不同。想必婚事是前世定的,我们是想也是想不来的。”刘姥姥拉着平儿的手说:“平姑娘,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平儿道:“你老直管说吧。”刘姥姥吱唔了半天才说道:“我也是死到高崖边的人了,有话也只好直说了。我看巧姑娘在我们家,也就是自已家里人一样。板儿也将他比当作亲妹妹还亲,板儿人也算老实,做事也勤,也不太丑,我想……”他不好说下去。平儿笑道:“姥姥的意思我明白,我也有这么个想法,只是不好开口。我想这事明儿回了太太老爷,他们也不会不肯的。”刘姥姥很高兴。次日便叫平儿带了一车子菜果去城里府中稻香村处。

  平儿将刘姥姥之意回明了邢、王二夫人,邢、王二夫人也就答应了,说:“不是姥姥,哪有巧丫头。”说罢就滴起泪来。贾政说道:“小户人家,只要勤勉,倒强似世家。古来将相并不都出自诗宦之家。”平儿看到老爷太太应承了此事,便满心欢喜地去回了刘姥姥。

  闻知板儿婚事已妥,狗儿一家满欢天喜地。拿出了家中近半的积蓄,为二人择吉日完了婚事。婚事当日,星儿守在村外一个不显眼处哭了一夜,第二日就病倒了。刘姥姥心事已妥,倒也安然了,岂知数日之后,无疾而终。平儿一如后辈一样与巧姐戴孝守灵数月。

  贾兰也成年了,李纨为他择妻何氏女,本该完婚,却因二李纹、李绮双双病势沉重,也就搁了下来。

  宝玉无事之时,便往街头闲逛,不意碰见了扫红,遂想起嫁与他的雪雁,便问起雪雁的景况。扫红说过得还好,只是与扫红娘合不来。宝玉遂问起雪雁有没有回南,扫红道:“他南方也是没人的,也没有去过。不过老是提起南方的故事儿。”宝玉心里一酸,将话转过,问起茗烟来。

  扫红道:“茗烟还问起过二爷呢,前儿到我家来时。我问他找二爷有甚么事,他说没什么打紧的事。茗烟这小子从来说话说一半留一半,前儿个好象有什么心事。想必是看中了哪个丫头不便说,要二爷说合也未可知。”宝玉笑道:“他不是成家了么?”扫红道:“这个我也不清楚。茗烟这小子鬼鬼的,往来的朋友又多,这几年好象发达了。穿起衣服来恐怕象二爷当初一样光鲜呢。”宝玉笑了,道:“你也是不错的嘛。人事无常,说不得哪一年你比他还能为呢。”扫红笑着摇摇头,又道:“他说二爷有什么事就去找他。”宝玉道:“我也没甚要紧的事。”

  这时,有个背着筐捡粪的女了对着宝玉和扫红傻傻地望,宝玉见她浓眉大眼,憨头呆脑,甚觉面熟,一时想不起是谁。扫红便对她说道:“傻大姐,又捡到银子没有?”傻大姐笑嘻嘻地说:“没有。这是宝二爷啊?!”宝玉也便向她问好。傻大姐说道:“宝二爷瘦了,老了,有胡子了。”扫红笑着摇摇头。宝玉也笑着,心中感叹岁月不留人。傻大姐接着说道:“妙师傅还没老。”宝玉遂问道:“哪个妙师傅?”傻大姐说道:“就是园中住着的那个妙师傅。”宝玉知她说的是呆话,也就没理会。

  一日,宝玉来到稻香村,见宝钗与莺儿给王夫人寻两件较象样的衣物,便问道:“这个时候又忙这些做甚么呢?”王夫人说道:“听说三丫头回来了,在南安太妃府里。我们要去拜见一下。”宝玉喜道:“三妹妹回了?!”宝钗笑着说:“三妹妹如今可皇妃了。想那日在怡红院掷牌,那牌上的话可就应了。”宝玉听了,想起当日姐妹们在一起何等执闹;如今探春回来,姐妹却十散八九;想到此,心中反增一层烦恼。

  过了几日,南安太妃府中果然派车来接邢、王二夫人等女眷入府;同去的有尤氏、李宫裁、宝钗。刚进府,早就有府中人出来迎接。可接见王夫人等的却不是探春,而是侍书。侍书说,娘娘同国君陪皇上去南山商讨国事去了,无暇看望双亲,请双亲恕罪。邢、王夫人道:“当以国事为重才好。”侍书将探春带回的赏赐分别赏给了各位。探春分封的赏赐却没别的,无非是些银俩。贾政、邢王二夫人各三千纹银,贾珍、贾琏、宝玉、尤氏、李宫裁、宝钗各各两千,唯惜春两千恐其不受,转赐给贾珍名下。贾容、贾兰、贾桂各一千等。

  众人辞别了南安府,侍书带着一伙人将其送往府外,一再叮嘱老爷太太要安心宽意,颐养天年。如今皇恩浩荡,不可多虑。王夫人一伙谢恩登车而去。

  宝玉因不能与探春一见,心下苦闷,宝钗笑道:“只要姐妹们安然,见与不见又有什么?”宝玉道:“三妹妹也不该连老爷太太的面儿也不见啊!”宝钗默然不语。袭人说:“等三姑娘忙过了皇上的事,不就能回来看看了?三姑娘虽说是个女孩子家,竟做起男子大丈夫的事来。比琏二奶奶还强呢!”宝钗方接话笑道:“凤姐姐差在不能断书识字上头。三妹妹自小就志向远大。虽说不能亲身回省,却也全了他的志气。常言道:”忠孝两难全。'他这不拘小节,却也是尽忠尽孝,常人不可理会罢了。“宝玉听了却心意宽和起来,遂说道:”怪道在园子里的时候,你和他最亲厚,原来你们是知音。“袭人却搂着桂儿说道:”要说亲厚,谁都与宝二奶奶亲厚。不要说云姑娘他们,连林姑娘心内也亲厚着二奶奶呢。“宝玉听了遂起身走开,宝钗便向袭人使眼色。袭人便拿出书卷出来与了桂儿,宝钗在一旁教他习读文章。袭人从门缝偷偷往外看去,见宝玉还在垂泪,欲想劝慰,又见宝钗不语,也便罢了;心中不觉叹道:”林姑娘死了这许久了,他还在挂着。这会子却也变得象林姑娘了。“摇摇头不觉也叹了口气。

  袭人正为桂儿和宝钗做午时茶,莺儿在烧材把火,麝月抱了一抱材禾入内。见宝玉脸色难看便说道:“二爷,何不去村头听鼓书去呢?听说那里有人在说书,听的人都围得象铁桶似的。”宝玉听了便要去,袭人说:“喝了茶再去吧。”麝月说:“去迟了误了听书呢。”宝玉拔腿就出去了。

  宝玉挤到街头说书处,听到的是《长生殿》,甚觉无趣得紧,便又在街头闲逛时,却又见扫红面红耳赤,汗水淋漓地跑过来说道:“二爷,我找你好长时间了,原来你在这儿。茗烟这东西找你,他说他有要事,自已又不来。我找到了琪官那儿,被花大姐说了一顿。”宝玉便问何事,扫红说不知。便拉着宝玉的手去找茗烟去了。

  二人拐过了街市旁一个背人处,有个破旧的祠堂,但是宝玉当年寻更歇宿之所。茗烟从头走了出来,对着宝玉扬了个万,便又从口袋里掏出了粹银给了扫红。扫红谦了一会儿也便接了,遂别了二人。

  茗烟见扫红去远,便对宝玉说:“二爷,小的叫你来没有别的,只是有一人托我再三,定要见你。”宝玉遂问何人,茗烟说:“你见了自然知道。”便拉他进入祠堂内,掩上了大门。祖人台后面忽地转出个道人来,宝玉心中一凛:此人到面熟得很,似在哪儿见过。宝玉未及开口,那人到笑了,爽声说道:“二爷记不得我了么?”宝玉方记起他是那年下雪天的增银之人来,刚要称呼老仙长,却见那人将手一扬,须皮全无,竟又是一番模样。宝玉不禁脱口失声叫道:“柳二哥!”柳湘莲遂携着宝玉手;二人相对无语,晃如梦中。

  茗烟说:“二爷,柳道长早就在这儿,他一直在惦着你。你们俩多说说吧,我有事先行一步了。”遂推门而出,掩门而去了。

  柳湘莲从怀中掏出两个小玉瓶,递到宝玉手上道:“二爷之事我已尽知,如今不是叙旧之时。此是妙师傅亲手调配,你速叫人将它送往你大嫂子娘家,李家姐妹危在旦夕,你送此药而去,尚可保得他几日寿命。你我终有相聚之日,相近时日多矣。此时不可多叙,就此别过。”宝玉含泪别过了柳湘莲,速回家打发袭人等送药到李家大嫂子那儿。宝钗情知情态非同小可,叮嘱袭人再三,务使药物送到不提。

  次日,袭人回说李家姐妹的病况,意觉大有不详。宝玉自思湘莲的话,心中甚感诧异,又不好说出。复又想起湘莲提起妙玉来,后悔没有细问祥情,心中愈觉憾巽。当年妙玉让人掠走,难道有了风声了不成?遂懊恼柳湘莲来去匆匆;不觉又想起那日傻大姐之言,心道:“妙师傅神仙一流的人品,莫非已得道成仙了,所以长生不老,芳容永著。”又想起黛玉来,不觉发起了痴妄:“林妹妹一定也得道成仙了,只是我凡胎肉眼,不能够见他罢了。”如此一想,多日来的烦闷便一扫而光了。

  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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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6-11-27 14:12  资料  主页 短消息  加为好友 
好long啊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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