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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千山暮雪(宫廷里的爱情故事――凄凉)
  本主题由 hahawa@jianshe99.com 于 2008-5-19 11:16 解除置顶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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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恶搞番外之男主角逐

  候选人:上官景飞、上官旭飞、燕烈、南宫白、白云 、上官孟飞

  裁判:鸿影和各位看文的亲们

  规则:由各位候选人轮流发言,说明自己应该成为男主的理由,谁能说服裁判并且得到千雪的认同便可以夺得男主之位。各位加油啦^_^

  以下是现场的发言记录:

  1、一号种子选手――上官景飞(一脸淡定地上场):还有什么必要搞这么一下吗?我本来就是鸿影设定的男主,飘逸潇洒,武功盖世,(可惜你太奸诈了点,而且老让千雪伤心)更重要的是……千雪已经是偶的人了。

  最后一句引来轩然大波,众候选人怒气难平,鸿影吩咐上官鸿:“把你儿子啪飞!什么沙猪思想,谁规定嫁了你就跟定你一辈子的,结了婚一样可以离!”

  2、二号种子选手――上官旭飞(怒气冲冲上来):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?呜……呜,偶是文里最爱千雪的人了,不为她的权势,也不为她的美貌(指着鸿影)你……你竟如此狠心?让我失恋又毁容!快点将我扶正,不然后头有你好看的。(号哭状)

  鸿影哆嗦着:表怪我啊,都是因为韩剧定律,男主是拿来踩滴,男二是拿来爱滴。你瞧你哥的下场吧,是被啪出去的,偶是怜惜你才把你写得那么可爱,甭怨了,别人求都求不来呢,虽然没有女主的爱情,可是赢得了无数mm的向往,再说,不是给你塞了不少美女么,比如露华,南宫绚……(回头看上官鸿:“把你这个儿子劝下去吧,唉……也是个可怜的主)

  3、三号种子选手――燕烈(脸上带着不屑):说真的偶就不知道鸿影同学哪根筋不对,一开始男主就应该是我的。翰日国那边忒乱了,还不如我西燎简单自在,偶自己就是皇帝,想怎样便怎样,千雪跟了我定不会吃亏。(狂妄地笑)

  鸿影作晕死状:你还不是一样坐拥佳丽三千!想怎样便怎样,什么时候千雪被你飞了都说不准,只见到人家漂亮就色眯眯地到处搞破坏。真要喜欢千雪,扔了你的江山陪美人去啊,死都不相信你可以做到。(上官鸿谨尊鸿影命令:来人,把这个不清醒的拖下去冲几桶冷水!)

  4、白云(无奈着站出来):鸿大,说实话,偶哪有身份跟这些人争啊?

  鸿影拍案:“胡说!怎么出了你这个不长进的,爱情与身份无关。”

  白云开窍了,开始要权利:说的也是哦――可你总得给我机会表现啊,每次上场都是只有几句话,偶那个委屈啊,千雪小姐怎么可能喜欢我?

  鸿影额头出现三条黑线,向皇帝使了使眼色,上官鸿下旨:把这位帅哥请出去喝茶!(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)

  5、南宫白:这里哪有我什么事儿啊?抢的可是我兄弟的女人!俗话说嘛,朋友妻,不可欺。况且偶不喜欢千雪那类型的,漂亮得一点安全感都没有。

  鸿影暗骂:“好你个没出息的,居然给脸不要脸。”

  上官鸿见鸿影脸上已经扭曲,连忙发话:“直接乱棍轰出去。”

  6、上官孟飞(一脸平静,眼神在奸笑):我说鸿影啊,无论男主是谁,结果都一样滴,千雪只会属于我,我可是从很小就开始肖想她了,想得太厉害都从不敢正眼看她,怕自己会情不自禁,看吧,我绝对是最爱千雪妹妹的人。“

  鸿影的鸡皮疙瘩掉下来:“放屁!你那叫变态!”

  对方依旧平静,剔了剔指甲:“偶压抑了这么多年,也是难怪滴,她对我又从来都不亲近,嘿嘿……我的女神啊,怎么能让旁人抢了去,迟早她会是我的。”

  鸿影受不了刺激,转身对着上官鸿狂叫:“你生的什么变态儿子,直接拖出去砍了!”

  ……

  终于清净了,鸿影颓丧地跌坐在椅子上,这个男主还真是难选啊。回头唤出藏在帷幔后的女主千雪:“你看怎么办?”

  千雪优雅地翘起二郎腿:“这是你的事。”

  “什么话?选的可是跟你的另一半。”

  “真要我选……啧啧,难以决断啊,都那么优秀,上官孟飞那个变态除外。”

  鸿影几欲吐血:“你总不可能同时跟五个男人一起吧?”

  千雪叹口气:“唉!要不这样吧,要景飞的才貌和温柔,旭飞的执着和爽朗,南宫白的医术和潇洒,偶尔也可以来点燕烈的霸气,哈!还有白云的纯情……”

  鸿影吃惊状态中,嘴巴很难看。上官鸿谄媚地凑近:“鸿大,您看我怎么样?”

  “什么怎么样?”不明所以。

  “就是……角逐男主啊,千雪丫头方才说的我都有呵……”

  “啪”――“你太老了。”鸿影的声音。

  “啪”――“不要脸,泡了我娘又想来泡我!”千雪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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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1-6 16:18  资料  主页 短消息  加为好友 
  十九、宫廷暗流

  他们毕竟没有去骑马,旭飞觉得天气冷了,怕千雪身子单薄冻着。他们到醉贤楼买了酒,便租了一方小舟,沿江徐徐而行。素雅的船舱内,炉火通红,酒香逸洌,小桌上还摆着几样可口的点心。

  “亏你想得出来,这样的天气跑来游江?”千雪笑道。

  “赶着江面还没结冰,最后游一次又何妨?以前夏天我们都会来的,今年……”今年夏天,他在异地落魄流浪。甩甩头,旭飞向千雪举杯。

  “啪”地一声,两杯相碰,他们相视而笑,青春,仿佛就在舒展的眉眼之间,任舱外朔风凛冽。在入宫之前,为了履行与景飞的婚约,千雪狠下心跟旭飞断绝来往,她不曾珍惜过民间消遥自在的日子,以为长大就意味着责任。为了云家的命运,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婚约。对景飞,她从开始的心动到今日的泥足深陷。然而,寂寥的宫闱里容不下她天真的爱情,清醒更无奈,知道痛在何处却无法拔除。今日与旭飞一聚,她知道,他们两个都在回避今非昔比的感伤,努力地微笑,努力地回忆,可恰恰就是这样浮光掠影的重温让她的渴望更加浓烈。

  终是累了,醉了,粉脸含笑,红彤彤的炉火旁,佳人容颜明亮,宛若牡丹。旭飞也是眯着眼,让她靠在自己怀中,这一刻温暖,宁静,真的奢望船永远靠不到岸,就这么一直晃下去,地老天荒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舱外传来船家的声音:“公子,该上岸了。”旭飞的心随着那锚沉入江底,狠狠吸了口气,他轻轻摇着千雪:“千雪,到了。”千雪睁开眼,到了?到了哪里?兜了一圈,只是回来罢了。她离开旭飞的怀抱,伸手随意理了下头发,转身看着旭飞,又是一阵沉默。

  “罢了,你……别再回去了。”话里有难以捉摸的忧伤。

  旭飞没有回话。

  千雪顿了顿,想起了一件事情:“露华公主……”

  “母妃跟我提过此事,她会妥善处理的,无论如何不能误了她的年华。”

  千雪有些怀疑,孙贵妃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处理好这桩婚事?她无奈地扯扯嘴角:“除了退婚还能如何?我不知道在西夷一个被退婚的公主会如何过下去,但是在翰日国……她的一生等于完了。”这桩婚约关系到两国体面,有那么简单吗?可是旭飞已经受了那么多苦,又怎能再逼他娶自己不喜欢的姑娘?况且,这样逼来的求全,对露华又真正是好事吗?究竟是什么带来今日这种两难的局面……

  出得舱外,已近黄昏,风也开始大起来,已经听得见闷闷的江浪声。旭飞扶了千雪上岸,两人都直觉背后有道冷冷的目光直刺过来,千雪不禁打了个寒噤,旭飞见状更是凑近她,伸手环住她的肩:“怎么?觉得冷吗?”千雪摇摇头,那种感觉更强烈了,转过身,看到江畔那道颀长的白影,她呼吸一窒,景飞!他居然找到这里来了。他就这么立在寒风里,清清冷冷的,浑身没有一丝暖意。所有的动作都是枉然,她没有任何力气去抵抗景飞的眼神。今天她都干了什么,抛下相府的爹娘,抛下太子妃的身份,跑来这里跟旭飞重温旧梦?可她却分明感觉到旭飞的手揽得更紧了……千雪覆上他的手背,她不想旭飞去挑衅景飞的忍耐力。上次他只是收到燕烈送来的冰玉膏就气成那样,更闹心的是即使生气了,他也不告诉你原因。而此刻,她很清楚他气的是什么,该羞愧吗?该抱歉吗?似乎……找不到什么理由。一切也只是巧合罢了,只是这样的巧合却凑成了难喻的暧昧,剪不断,理还乱。

  景飞几步踱到千雪和旭飞面前,朝千雪伸出手:“回去吧,相府都闹翻了。”听不出有什么异样,气氛却是极其诡异。千雪只好握住他的手,景飞一把拽过她,她吓了一跳,回头一看,那头旭飞还抓着她另外一只手。目光交错,在这样的僵持中,千雪恨不得立刻消失,若是以往,她大概可以很轻易地甩开旭飞的手,可在两人经历了这样的起落之后,她僵在那里无法有任何行动,不管是愧疚还是怜惜抑或向往,总之就是甩不开。景飞盯着千雪,似乎是在确认什么,眼里有失望、心碎和……决然,蓦地,他松开了手。千雪和旭飞都是不解,无论如何,这三人中最有权抓住的人应该是他吧,然而他却放了。

  “今日你若选择随他去,云千雪从此便是死了。”

  千雪当下差点背过气去,死?也将在他心里死去吗?他以为……以为她会跟着旭飞离开。这样的场面,不能怪景飞误会,也不能怪旭飞执着,那要怪她的天真与犹豫吗?她只是希望所有的人都不会受伤,原来终究是错。景飞没有再看她一眼,转身顷刻便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。

  她挣脱旭飞的手,淡然一笑:“天色已晚,我该回去了。”

  旭飞沉默着,目光幽远。她走了几步,旭飞冲上前来从背后抓住她的手臂,强迫她转身面对他:“不要再回去了!这样下去你会死的!”

  见千雪一脸迷茫,旭飞继续提醒她:“你就真的那么舍不得他?可他呢?竟然把你丢下一个人走了,若是我死也不会放开你。记得你说过一生的心愿只是跟心爱之人笑傲江湖,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了。跟我走吧……虽然没有你心爱的人,可是总好过在皇宫里困住一生,那里太过肮脏,不适合你的。”

  说不心动是骗人,然而刹那的雀跃终是比不上对于结局的恐惧,若是她现在走了,云家会面临怎样的命运?景飞又当如何?脑中闪过那抹绵长而宁静的眼光,然后在景飞如水的眸中定格……悲伤,那么残忍。

  “旭飞……容我再想想好吗?”

  低低的一句话就这么冻结了旭飞的激动,他敛下所有的情绪,淡淡说了声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
  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

  景飞直接回了皇宫,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确认千雪是走还是留。梨园里枝桠萧疏,无灯无影,一勾残月懒懒地垂挂在天边。景飞斜靠在假山旁,抚弄着手中那一管碧箫,断歌难成调,任清风两袖,衣袂飘举。母后,我恐怕要辜负您的期望了。您说过,不能动情,即便动情,也不能痴情。父皇也提醒过,江山美人难以两全。而他却是一直不信,直到她日渐憔悴。当日的千雪是多么明亮纯净,绚烂如春花,开得自由自在。现在……只有跟旭飞在一起她才会有这样的笑容。在孤清的江畔,小舟像梦一样轻轻飘摇,他呆呆立在那里等待,仿佛过了数回春秋,那两人才相携上岸,每一个举动都是那么谐和自然,比起他们新婚的琴瑟和鸣丝毫不差。放手,这个念头就这样在他脑中一闪而过。也许,他在害怕这么浓烈的情感,对千雪……犹如日渐加深的毒瘾,一点一点挣脱他的掌控。原以为拥有了就不会再缠绕,他依旧可以保持一贯的清冷,以平常心待之。却未曾料到,拥有以后更加恐惧失去。这样的上官景飞不是母后期望的,不是他期望的,甚至不是一国之君期望的。一个人的心究竟能有多大,装满了这个女子,那江山社稷又该置于何地?罢了,走了也好,走了也好。景飞笑了笑,玉箫凑近唇边,一曲《烟波弄》就这样流泻而出,连同吹箫人的一腔清愁……

  同一时间,丞相府内亦是气氛凝重。云天筹和傅婉盈都隐隐感觉到晚上太子的缺席非同寻常,而女儿又出去了一天才回。不过,见千雪一脸无事的平静,云天筹忍了半天,终是没有问出口,只给妻子使了几个眼色。

  是夜,惠茗园内,千雪辗转反侧,被褥之间仿佛还有景飞的气息,她想起那晚藤架下的星光,指间流淌的情卷红尘……一切美得如诗如画。是不是她太不够坚强?可景飞的路并不是她要的,究竟还要再挣扎多久才会有决定?

  外头传来傅婉盈的声音:“雪儿,你歇下了吗?”

  千雪起身:“没有,娘,您进来吧。”

  傅婉盈掀起帘子进了内室,千雪吩咐小紫她们先下去休息,母亲深夜前来定是有体己话要说。母女二人很亲热地挤到炉火旁的软榻上。

  “娘,今晚一起睡吧?”千雪靠着母亲。

  “你这丫头,都嫁人了还这么会撒娇。”傅婉盈失笑,很快她又记起了今晚的来意,迟疑了片刻便直接问道:“你跟太子是怎么了?不是说好今晚他过来给你贺寿的么?”

  “我们……就是闹别扭了。”

  “上次你不是才跟他闹完吗?你们上辈子还是冤家不成?”

  千雪也无奈地笑了:“说不准真是冤家。”

  傅婉盈叹了口气,一阵沉默。

  “娘,你的荷包真的有用吗?如果我拿去跟皇上提出离宫的要求他一定会应允吗?”旭飞提到离开,她不由得想起了这件事情,说完,她便立刻感觉到了母亲身体的僵硬。傅婉盈并没有马上答话,千雪枕着她的膝,继续说道:“您也没有把握是不是?”

  “也许会给你一条活路吧,当时你病成那样,太子都亲自来请我进宫了,定是很了不得的事情,我……也是一时情急。或许,他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过你。”

  千雪起身,轻轻抱住母亲:“娘,千雪知道你疼惜我……这件事情,皇上是一直不晓得的?”

  傅婉盈点了点头:“他若是知道,哪来我和你爹爹的今日?”见千雪表情复杂,她又补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怪我对你爹爹不够专心?”

  “我只是在想你们当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故事……”

  “只是都爱了不该爱的,一切都是过去了,已经二十多年,还有什么不能忘?”

  “娘,皇上没有忘。”千雪认真地说,她想起了上官鸿对她的矛盾态度和馨嫔那双与母亲相似的眼眸。傅婉盈显然没想过千雪会知道那么多,一下竟有些反应不过来。千雪起身从随身携带的行李中拿出那个荷包,回来塞到母亲手里:“听我说,这个荷包绝对不能让皇上看见了,娘你藏了那么多年,肯定也是因为想到届时会有什么后果,皇上肯定不会放过你,放过云家的。既然已经从那个混乱的漩涡里抽身而退,就不要再因为我而被连累进去了。以后,我在宫里的事情我自会应付……千万不要为了心疼女儿让云家万劫不复……毕竟,君心难测啊。”

  傅婉盈怔在那里,好一会才缓过神来,颊边珠泪如线:“好雪儿,娘知道了,娘会记得的。只是苦了你,一个人在那种地方,我们想帮也帮不上。”

  “我会好好的,娘,只要你跟爹爹没事我就放心了。”千雪拿手绢拭干母亲的泪,强颜安慰道。

  傅婉盈见千雪如此,知道自己再流露忧伤反而不是女儿所愿。只紧握了千雪的手,叹道:“雪儿,你比我有勇气。”希望天会见怜,一切否极泰来。

  母女俩人就这么靠着说了一夜的话,期间小紫曾进来看过几次炉火,好像刚刚眯上眼,外面的天就大亮了。

  宫里派人传话:“娘娘,贵妃娘娘嘱咐您记着回宫,晏公子跟熙和公主的婚期近了,公主那儿还得烦您照应。”

  千雪遣回那传话的太监,深深吸了口气,这是她必须面对的。比起菊若被迫远嫁,她还是太幸运了,所以,林菊若的事情,她必须办得仔仔细细,当作是歉疚也好,补偿也罢。

  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

  宁安宫内

  千雪下了马车,一路进听风阁,可是并没有发现景飞的踪影,几次想开口问,都咽了下去。

  晴天帮她换好宫装,一面在旁边提醒:“娘娘,方才听守夜的太监说了,殿下昨晚半夜回来后就进了书房,吩咐谁也不准打扰,只留小福子看着房门。”

  千雪顿了顿,她自然知晓晴天的意思,无非就是让她过去看看,这丫头倒是挺会察言观色,是个精明伶俐的人,有时竟感觉比小紫还要贴心。不出门?那就是连她回来了他也不知道?

  “熙和公主呢?”千雪刻意转移话题。

  “照您的吩咐安置在追月楼了,这会儿……公主恐怕是要过来跟您请安了。”

  正说着就传来了晴云的声音:“娘娘,熙和公主来了。”千雪起身给了晴天一个无奈的眼神,意思是她现在分不开身去管景飞。见晴天依旧皱着眉,略微想了想,便吩咐道:“把我从相府带回来的点心拿给太子,让……让小紫送过去。”嗯……试探一下,他到底理不理人再说。

  出来厅里,见到依旧瘦弱单薄的林菊若,一股不安油然而生。

  “公主不必多礼了。近来,身子可见好了些?”

  “一直吃着白大哥配的药,倒也不妨事,劳太子妃挂念了。”

  千雪有些受不了跟她这样客气,感觉只有跟上官鸿那辈人在宫里碰面的时候才用得着那么拘谨,想着不禁微笑道:“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,也用不着那些虚礼,跟平常一样说话就好,不然得多累。这宁安宫里,本来就是比较少规矩的地方。”

  “是。”林菊若刚说完,又觉得这个回答有问题,马上换了轻松的语调,“你说怎样便怎样。”

  “对了,南宫白……”菊若要另嫁他人,最伤心的人应该是他吧,近来事情太多,也没去陶然居看看他。

  “他回寒谷去了,今年他在京里呆的时间也久了些。” 欠白大哥的情意……看来只有来生再结草衔环相报了。

  千雪黯然低下眉:“对不起,本来你可以……”

  林菊若很快明白她的意思,有些惊讶千雪的坦率大方,怔了怔,然后笑道:“表嫂说什么呢。之前菊若不明情势才错怪过您,现在……您放心吧,我会过得好好的,这也是我娘亲最大的心愿。”她的命运不是云千雪或者太子表哥可以左右的,他们要负责的是彼此的人生,而属于她的路必须自己一个人走下去。这段时间她想得很清楚,若是真的嫁进宁安宫,这里还有多余的位置给她吗?进宫才一日,听到的尽是太子对太子妃的无限宠爱。表哥一直是个冷心冷情的人,即便温和体贴,也终究是跟旁人隔开一段距离,断不会如此的亲昵。这个结果,当日她在陶然居看见从天而降的云千雪时就预感到了。她恨过,抱怨过吗?反正,她总是很快发现这样的情绪于事无补,不如想想接下来的一切该如何面对。

  千雪不禁感慨,看来母女间的牵绊都大同小异,唯一的祈求便是彼此过得好。只是……燕烈到底是怎样的丈夫?看他的样子,也不至于有暴力行为吧?不过男人还真说不准,连景飞都有失常的时候。若是没有情爱的纠缠,夫妻二人相敬如宾,不知会不会也是一种幸福呢?毕竟身在帝王家,无情不似多情苦。

  沉默得有些尴尬,毕竟是情敌吧,虽然跟林菊若接触不多,千雪总觉得她们亲近不起来,好像两人之间有着某种程度的相似,知进知退,有时可以心照不宣,可是想着对方跟自己想法差不多,她们又不是相熟的知己,总是怪怪的。中间夹了个景飞,能自然起来吗?其实,还是有不同之处的,千雪会有偶尔的任性,自幼优越的成长环境让她对事物总是要求比较完美,而林菊若却从来都不可以,她会比较平静地接受难以避免的缺憾,比如这桩婚事。

  “表嫂,菊若听闻你刚从相府回来,想必有些乏了吧,我也就不多打扰了。这里有一件礼物是要呈给你的,知画,拿上来。”

  “礼物?”

  “表嫂昨天回相府不就是过生辰吗?说白了我也是借花献佛,这东西是表哥一早在陶然居定做好的,放在我这。他也不晓得怎么回事没来取走,可能最近琐事太多了吧。菊若就斗胆替他给你一个惊喜……希望你别辜负了他才是。”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。

  千雪疑惑地打开礼盒,里面是一串流光蕴彩的浅黄色琉璃手链,乍看之下跟她在陶然居扯断的那串一模一样。这……心头涌上的暖流在顷刻间便到了眼里,她可以解释成自那天起景飞就把她记在心上了吗?

  林菊若告辞后,千雪依旧握着那串手链,一样的触感与色泽,她几乎可以确定跟她之前那串用的是同样的珠子,可是那份把散珠串连的心意却远远比琉璃本身来得珍贵。昨晚,他在江边松开手时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呢?

  这时,小紫慌乱地从门口进来。

  “小姐,小姐――”

  千雪的心提了起来:“太子怎么样了?”

  “奴婢没见着太子殿下,小福子说了,谁都不许进去,说是殿下昨晚吩咐的。”

  千雪皱着眉头,小福子哪里敢拦她的人,肯定是景飞特别强调过了,不想见她。她起身前往书房,也不确定真正见了会说什么,可是这样让她无法安心。都近晌午了,他没去上朝,东西也不吃……

  小福子照例把千雪挡在了门外:“娘娘,请别为难奴才了。”

  千雪挑了挑眉:“如今是你在为难我还是我在为难你?”绝美的容颜上浅笑吟吟,小福子神魂颠倒外加头皮发麻,这太子妃漂亮是漂亮,可也邪门得紧,她怎么能把这种威胁的话说得那么温柔呢?小福子干脆来硬的,“扑通”跪下去:“娘娘你别消遣奴才了,要是太子爷怪罪下来,奴才的小命也完了。”

  千雪没再说话,死死盯着那扇门。这是什么意思,意味着他从此要将她拒在心门之外么?不,她好像从来就没有走进去过吧。永远那样云淡风轻的男子,对她百般宠溺,可她却总是觉得那不是真正的景飞,他总是在即将失控的时候回归于淡定,然后对她温柔地笑……现在想来,他唯一不正常的时候反而是对她粗暴的那个晚上。就在她自嘲地取笑自己的时候,书房的门奇迹似地开了,四目相对,无语,千雪失望地发现那双眼中已经无波无澜。

  她下意识地垂下左手,将腕上的手链藏匿,只是觉得若让他看见会是一场讽刺,就在这一瞬间,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,眼前的景飞那么陌生。身旁的晴天拉拉她的衣袖,千雪定了定神,两人就这么对站着,搞得周围的人都难免尴尬,小福子和小紫的目光在两位主人身上来回地游离,令人窒息的沉默……

  “听说你一个上午没出房门,我……过来看看。”开口很艰难,这话嚼在嘴里,索然无味,心里顿时空空的。原来伤害可以是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做。

  “我没事,朝里事情多了些。”好平淡的语气,没有生气,心却也已经远离了。

  “既然你没事,那我就放心了,太子忙碌之余也要留心自个儿身体,臣妾……臣妾就不打扰了。”千雪说罢,还福了福身子。转过身,泪珠不争气地一滴又一滴,走了几步,终于忍不下去,举起手背擦了一下眼泪,然后狂奔而出……身后是小紫和晴天的呼声:“娘娘――”景飞望着她离开的方向,一语不发,也看不清楚他有什么心思。

  千雪不得不承认,上官景飞够狠。他对她的态度看起来并没有多大的改变,只有她自己明白这貌似和谐的表面下藏着两颗伤痕累累的心。现在的他们,就跟一般的皇室夫妻没有任何两样,举案齐眉,规规矩矩。偶尔一起用膳,见面点头行礼,寒暄几句,他要玩,她就陪他玩,他狠,她也可以狠,看看谁能撑到最后。她放弃那么多的坚持想要得到的绝对不是一个只能相敬如宾的丈夫!

  景飞经常以公事为由夜宿书房,听风阁几乎成为千雪一个人的寝房。无奈地揉着额角,望着眼前的木簪和琉璃手链,千雪不胜唏嘘,十八岁的生日还……真不是一般的特别。重重压上锦盒的盖子,不管是谁的心意,都必须暂且压在箱底。原来这就是深宫怨妇的生活,镇日无心镇日闲,等待夫君赐予的眷宠。可她要的不是这些,她要的是那个人的心,完整的心,以后不管风雨兼程还是雷鸣电闪,只愿与他并肩而立,不需要保护和宠溺,只求可以分享一切,苦的,甜的。

  “小姐……这些是南方刚进贡上来的丝绸,您挑几匹吧。”小紫上前来,身后跟着几个宫女,手里都抱着两捆崭新的布料。

  千雪随意打量了几眼:“不是跟你说过不要红色的么?拿那两匹下去送给别的娘娘吧。”

  “可是……”小紫想说那两匹茜素红是难得一见的珍品,见千雪无意再多说,便只好拿了下去。到宁安宫门口,恰好碰上下朝的景飞。

  冬日里那抹鲜红尤其夺眼,景飞不禁多看了几眼,拦下小紫:“你这是往哪里去?”

  “回殿下,奴婢遵太子妃的吩咐给馨嫔娘娘送绸子去。”

  “这两匹茜素红吗?为什么要送走?她不喜欢?”这是他为她留的,贡品中也就仅有这两匹,那日他无意中在内务府看见之后就觉着世间没有人配得上它们,除了千雪。

  “娘娘已经不穿红衣了,所以用不着。”

  “晓得了,你送去吧。”千雪最会做的事情就是枉顾他的心意,早该习惯了。只是自己都不知道,原来梨园里那个火焰般明艳的身影是如此深刻地镌刻在记忆中。

  “为什么不穿红衣了?”饭桌上,一直寻思这个问题的景飞在没有留意的时候脱口问出来。

  千雪微微一怔,放下筷子:“没什么,只是不喜欢了。”说罢便福了身子欲转身离桌。景飞有些受不了她万事俱不关心的漠然,很奇怪,他一直以为这种状态是他要的,可他现在怀疑先崩溃投降的人也会是他。

  “告诉我真正的原因。”他喊住千雪的背影,语气里有不可抗拒的强硬。

  千雪挺直背脊,双手狠狠紧握,指甲剜得手心刺痛。蓦地,她猛然转身,几乎是冲回饭桌前,桌上的杯盘因着她的冲劲哐哐作响。与景飞直直对视着,千雪愤怒地开始宣泄多日来的闷气:“你想知道什么。要我告诉你以前那个云千雪已经死了?那天你在江畔说,若是我走,云千雪便是死了,可我没走,她还是死了,起码……在你的心里,已经死了。既然如此,何必那么矫情呢?一切都再也回不去!这个――不是你希望我看清的吗?”

  景飞望着她的眼睛:“是!的确是我计划的。你为什么还要留下来,这里并没有你想要的人生。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,从来都不问,在什么状况都不清楚的情况下自以为是地决定一切。”千雪冷笑道。

  “有些事情……不用问得太清楚,何必让大家难堪?”不是不知道,而是给不起,然而他不会说。

  这两人吵得如火如荼,旁边的宫女太监吓得胆战心惊。两个主人就这样对峙着,眼神死死盯着对方,仿佛恨不得在对方身上钉出两个洞来。

  “那还有什么好说的,你……你不愿意,我也不稀罕。听到没有,我不稀罕!”最后那两句,千雪是哭喊出来的。上官景飞是头自以为是的猪,他以为凭着聪明才智就可以掌控世间一切么?他从来都不愿意让她走进他的心里。

  “千雪丫头,你不稀罕什么。”一道颇具威严的声音自门口传来,众人一看,立在那里的赫然是上官鸿,也不知道他到底听到了多少。但是可以确定千雪方才的失控他都瞧在眼里了。景飞一阵头痛,这个时候父皇来凑什么热闹,怎么他悄无声息地进了宁安宫而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
  呆滞了片刻,一屋子的人才跪下行礼,诚惶诚恐。千雪直挺挺地跪着,咬着唇一语不发,脸色倒是平静了许多。

  “瞧瞧你方才在干什么,撇开太子是一国储君不说,他也是你夫君,哪有女子敢对着夫君大呼小叫的?千雪,你太让朕失望了。”

  千雪心里一窒,望着坐在厅中正位的君王,前些日子他还说自己如他女儿一般,若是受了委屈定要治景飞。身为一国之君,说话言不由衷是不是也应为必修之技?

  “千雪知罪,请父皇责罚。”低眉顺眼是她必须学习的礼仪。

  “你们到底在吵什么?”

  千雪与景飞都不自觉看向对方,眼神相撞的瞬间又迅速移开,各自都不说话。

  景飞的目光里隐着担忧,吵个架也那么巧被父皇发现,真的是很倒霉,看他神色自在,不紧不慢的动作,对千雪说着话,眼神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瞥向自己。想起江山美人的选择,他顿时明白了,上官鸿是在提醒他?抑或测试?如此,他更不能替千雪说话。果不其然,上官鸿直接将问题丢给景飞:“你说该如何处置呢?”

  “方才的争执儿臣也有错,不能单怪千雪一人。不过,父皇所言亦字字在理,依儿臣之见,就罚千雪抄写《静心经》百遍,以静其神。”

  上官鸿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旋即又道:“如此处罚倒是轻了,希望千雪可以体会你的心意。今日朕胃口不佳,寻思着过来瞧瞧你们,没想到……”

  “千雪日后一定克尽本分,不再让父皇操心。”垂下眼帘,这话倒是说得异常有力,可景飞听来不是滋味。

  这么一闹,上官鸿呆在宁安宫的心情也没有了,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一对儿,又发了话:“朕看不如这样吧,让千雪到贵妃宫里呆上一段时间,好好学学宫里的规矩,毕竟这后宫以后可是要交给她的。”

  景飞和千雪闻言,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,“不”字卡在喉咙里就是无法说出来,这是命令,不是询问。分明是有意刁难,就算要学也不用搬到齐芳宫去住吧,景飞顿觉惆怅,仿佛自己生命中有很重要的一部分被拿走了,胸口闷闷的,可却是什么都不能说。千雪这么一搬出去,什么时候才能搬回来就要看上官鸿的心情了。

  “父皇,可是熙和公主……”千雪提醒上官鸿林菊若还在宁安宫,她怎么能这个时候去齐芳宫把公主晾在这里?

  “这个无妨,休息的时候你回来照看一下就行了,朕不信宁安宫的奴才连这点事都办不好。再说,五日后就要举行婚礼了,贵妃那儿忙得很,你去帮着点儿。”

  “是。”什么都是他说的,千雪觉得自己再无说话的余地。

  下午,齐芳宫就来接人了,千雪带上小紫和晴天晴云,跟景飞淡淡地打了声招呼就上了马车。

  景飞只说了四个字―― 一切小心。千雪现下脑子里都被他们之间的问题困扰着,哪有心思咀嚼景飞那句听来毫无关系的叮嘱?到了齐芳宫,孙贵妃自己住西暖阁,把东暖阁给了她暂住,算是给足了千雪面子。

  上官鸿的话说得冠冕堂皇,其实孙贵妃这儿也没什么要她操心的地方,就是整天跟着跑这跑那,见完这个见那个……真是服了孙贵妃能记得这么多人和事,办事干练,作风果断,真是个当皇后的料。不过孙贵妃也已经是有实无名的皇后了,就是不晓得皇帝干吗自端敬皇后(景飞之母亲)去世就不再立后。

  搬到齐芳宫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不用天天见到景飞在自己眼前晃,什么叫相见争如不见,她算是切身体味到了。可是……她觉得宁安宫的床比这儿舒服,宁安宫的茶水点心比较合她心意,宁安宫的景致比这里好看,就连宁安宫的下人也比这儿的可亲……千雪知道,都是在宫里,什么都没变,可她还是会这样想。刚来的第一晚,她连睡都睡不好,老是做些稀奇古怪又非常骇人的梦,所幸这几天好了许多,恍惚中好像有一双温暖的手拥她入怀,那双手的主人身上有清风吹过草地的味道……想到这里,千雪猛地摇摇头,怎么……可能?

  辗转间便到了菊若和燕烈的婚期,正巧赶上快过旧历新年,宫里热闹得不得了。婚礼排了一整天的行程,千雪几乎是从头跟到尾,还好不是主角,不然不累死也得烦死,不过新娘因为体弱也就早早送回了荣轩阁。晚上上官鸿在承乾宫设的筵席上就只剩新郎燕烈在跟宾客周旋。坐在后妃之间,千雪松口气,总算可以暂时歇歇了。这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成亲省了许多麻烦的程序,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,排场虽然很大,但是折腾的事情……是不是都被景飞削掉了?望了望坐在皇帝身边的景飞,心思在喧闹里静静抽离,他总是想得很周到。唉……这种应酬的场合,千雪容易觉得疲倦,此刻内心正孤寂,偏要在这儿说些不着边际的场面话。婚礼上燕烈和菊若的表现都与常人无异,没有温馨,没有心动,没有欣喜,没有雀跃,一切是必要却不是想要。燕烈跟翰日国联姻,但是毕竟不放心,所以挑选了在朝廷毫无势力的林菊若。他以为女子无父无母就必须依赖夫君么?以她看来,林菊若是一路从风雨中走来的女子,断不会如此毫无主见,况且翰日国的太子上官景飞是她青梅竹马的表兄。燕烈认为景飞背弃了菊若,便不再顾忌?还是……娶菊若有些别的她猜不出来的原因?……不想了,太多的线,缠绕千百遍,哪儿分得清哪里是源,哪些又是缘?有些渴望地望着门口,如果现在能离开清净一会是再好不过了。在众人不注意的旁门,刚巧露华由宫女扶着悄悄离开。莫非醉了?露华也太不知克制,是不是又想起了自己的婚约?再呆坐了片刻,千雪以身体不适为由先告退了。

  里头温暖如春,外面却飘着绒花般的白雪。刚行到回廊上,一阵冷风灌进棉袍里,千雪不禁哆嗦了一下。

  “小姐,我们这是去哪儿?”一旁的小紫望着茫茫的天幕,脱口问道。

  “自然是回齐芳宫,晴天和晴云还在那守着呢。”千雪知道小紫是想问为何不回宁安宫,这婚礼是过了,可皇上的旨意没下来,她总不好贸然搬回去。沉吟片刻,又对小紫说道:“时间还早,一会儿路过闲秋苑,顺便去闲秋苑瞧瞧露华公主吧,方才见她好像不大舒服。”

  “是。”小紫提着灯笼,千雪见她忙不过来便自个儿抢过伞撑开了。所幸雪刚开始下,地上的积雪并不厚,走起来也不会困难。主仆二人一路进了闲秋苑。这闲秋苑是落霞宫旁边一处比较偏僻的居所,但里头全按西夷风格设置,原本是娴妃无事自己造来以慰乡思的,露华一看就喜欢上了,也不要住落霞宫就选了闲秋苑。娴妃觉得也就隔壁,自己还是可以就近照顾,也随她喜欢去。这会儿,闲秋苑里面隐约有烛火昏明,外头却没一个人守着。莫名的,千雪心里慌了起来,这气氛……她嗅出了不通寻常的味道,不由得加快了脚步。

  “露华,露华――”“咯吱”一脚踏上竹做的楼梯,千雪朗声喊道,里头仍旧没人回应,她一路小跑进了主屋,寻着唯一的光源。掀开麻布门帘,她们藉着昏暗的烛光看清了床上的情形,双双都把心提到了喉咙口。小紫更是尖叫了一声,手中的灯笼也掉到了地上,房里更暗了,四周一片死寂。露华的确在床上,可她衣裙凌乱,身上还趴着一个半裸的男人,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强烈地刺激着千雪的耳膜。

  千雪迅速定下心神怒喊:“什么人敢跑到宫里来撒野!”说着,更壮胆上前欲拉开压在露华身上的男人。男人不动如山,转头看向她。她吓得后退了一步,依稀认得这人是……沂阳王世子秦泰。此刻他不是应该跟着沂阳王在承乾宫喝酒吗?怎么会跑到这里来。再看看他身下的露华,双目含着愤怒和哀求,看她的样子,努力想挣扎却徒劳无功。是被下了麻药?千雪手心冰凉冒汗,侧头向小紫示意,让她尽快去叫人。小紫犹豫着,千雪喊道:“快去啊,不然就来不及了。”小紫眼眶含泪,终是扭头飞跑出门。

  千雪拔下头上的发簪,指着秦泰:“放开她!”

  “不认得我是谁吗?我叫你放开她!”见秦泰没反应,她又补了一句。她不信他会不知道她的身份。

  秦泰虽停下所有的动作,却睁着血红的双眸看她,嘴角还漾出一抹狞笑。千雪又是一怔,印象中的沂阳王世子是个老实木讷的人,今晚他也太反常了。再细看时,才发现他眼神昏乱,似乎……迷失了心智。她心里的恐慌又加深了,这样的他恐怕更难对付。

  秦泰一把抓住千雪的手,千雪狠命挣开,将他往床外拖,挣扎间更把发簪刺入了他的掌中。手心一片濡湿,千雪再清楚不过了,因为她很快就闻到了血的味道,还是那么恶心。许是这刺痛唤回了秦泰少许理智,他闪了会神,千雪趁机把露华拉了过来,还好……他还没得逞。

  露华只来得及喊声:“千雪姐……”那秦泰又起身抓起了千雪的手臂,顺手一甩,她的头就这么狠狠地磕在旁边雕花的木椅上,眼前一片模糊,千雪几欲昏死过去。努力睁开眼,她看见秦泰背对着她,又欺近露华。撑起身子,千雪握紧了手中染血的发簪,对着他秦泰的肩膀又是狠狠刺下去。秦泰被她彻底激怒,放开露华,转身向她扑来。千雪只觉呼吸一窒,一双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掐在了她脖子上,并不断地收紧。她再也没有力气了,喉间的力道越来越重,终于再也进不去一丝空气,想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景飞……怕是要永别了……

  忽然,一声怒喝传入即将失聪的耳中:“畜生!”是……白云的声音。紧接着,脖子上的手在顷刻间松开。再看时,秦泰已被踢到一旁昏了过去。白云那双闪亮的眼睛含着欣喜和担忧:“小姐,小姐,你怎么样?属下来迟了。”

  千雪一边压下咳嗽一边微笑:“咳……咳……白云,来得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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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7-1-6 16:18  资料  主页 短消息  加为好友 
  二十、恨极在天涯

  “沂阳王世子秦泰,酒后妄为,欺辱后宫女眷,经查证后属实,罪无可恕,即刻收押于刑部天牢,明年秋后处决。沂阳王秦简,教子不严,削去沂阳王封号,降为庶民……”

  ……

  当千雪还躺在床上高烧不退的时候,上官鸿迅速地处理了这场风波。受牵连的还有闲秋苑的伺候露华公主的一帮宫女太监。事情闹得太大,知详情的人没几个,捕风捉影的倒不少。不过众人都晓得事关皇室声誉,为了脑袋也不敢随便说话。

  那晚景飞跟着小紫赶到现场的时候,已是迟了半步。凌乱的寝房内,白天扶着露华公主,白云抱着昏迷的千雪正欲起身。景飞横眼扫过,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,她还是出事了!

  “殿下……”白天轻喊。

  白云也抬眼看见了景飞,复又低眉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容颜。

  景飞一步上前从白云手里接过千雪,瞥见她额角未干的血渍,猛地拧起了剑眉,手上的力道不由得紧了几分。千雪不安地动了一下,犹如噩梦时的痉挛,景飞抚着她的背,她这才安静下来,柔顺地把脸埋入景飞怀中。

  “白天,你们留下处理这边的事情,等会儿婚宴就结束了,到时皇上那边还需交待。小紫,马上宣太医到宁安宫。”

  转身间,景飞发现了一旁露华,呆滞的目光里仍然透着恐惧,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,又对白云吩咐:“你先把露华公主送到落霞宫吧,她恐怕不能再呆在这里。”

  一个时辰后,承乾宫的宾客散去,上官鸿等人才接到消息。景飞已经没有精力在搭理外面的情况,千雪在下半夜就烧起来了,额头烫得跟火炉一样,脸上也出现了不正常的红色。

  “殿下,娘娘的情况不妙,本来自从上次受伤,娘娘的身体损耗很大,一直未能完全调理好,今日额上又添了新伤,加上惊吓……这热症来势汹汹啊。”几位太医互相看了几眼,终于派出个代表来说话了。

  “额头上的伤不是止了血吗?而且伤口并不深,怎么会那么严重?”景飞反问。

  “头上的伤不能看伤口的大小,殿下您留意一下,伤口周围都紫黑了,这一撞可不轻啊。”

  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
  “想办法退热,烧退了就一切好办。”

  景飞的把眼前四名太医从头到脚扫了个遍,旋即从座上起身,动作轻巧优雅,只除了茶杯磕在桌上的声音异常响亮。

  “听仔细了,太子妃要是出了什么差错,可不是一颗脑袋能交待的事儿。”

  那四人只觉背脊发寒,齐声呼道:“臣等自将竭尽所能。”

  景飞留了他们在外间,自己往里屋走去。

  “殿下,娘娘她……老是静不下来。”被急召回宁安宫的晴天担忧着,刚捂严实的被子就总是很快被推开了,这样下去不冻坏才怪。

  景飞坐到床边,索性把千雪连同棉被整个圈住,他的脸抵着她发烫的颊,温柔地摩挲着,喃喃安慰着:“千雪……都过去了,一切有我。”此刻,他的心里也有一大片的恐慌与挫败。纵使小心又小心,千雪还是受伤了,实在无法想象,若不是一早派白天白云暗中保护,那情况……无力而沉重,这也许就是母后当年的悲哀吧。她是失势的皇后,可自己已经是大权在握的一国储君,翰日国名副其实的太子,怎么可能还会无力?难道身处宫闱,悲哀真与权力无关?菊若被牺牲了,下一个真的轮到了千雪吗?如果他是皇帝就好了,可如果他是皇帝,他能不为这国家所缚?父皇还是得不到他最心爱的人。若情与理最终产生了冲突,是成大义还是全私情?况且,通往最高位置的那条路……究竟会让他失去多少东西?父皇的意思他很明白,做皇帝可以有情,但是不能是迷恋。女人永远是必须排在江山之后的生活辅助品,可以宠,但不能溺,可以爱,但不能痴。是否在当年放弃傅婉盈时父皇就已深谙这个道理?所以今日,他不会让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。

  千雪的动作渐渐缓下来,景飞依旧拥着她,他想,这一生……大概是放不开了。属于他的,他可以得到的,为什么要放弃?母后半生悲凉,父皇多年的孤寂愤恨,不都是因为没有得到吗?而他上官景飞……要紧紧握住手里的这份珍贵。所以,千雪不可以有事,因为他不允许,他还没有告诉她他的决定。

  两天两夜,千雪的烧退了又热回去,反复多次,小紫她们不断地给她敷冷帕,换下汗湿的衣物。汤药也是几个时辰就一碗端上来,开始灌不下去,景飞干脆用嘴巴喂她。宫女们见状都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,一边却又忧心着主人的病情,看也不是,不看也不是。平常百姓家也难见丈夫对妻子如此细心的,何况是帝王家?伺候的下人轮流着换了一批又一批,景飞却始终不曾离开半步。

  第三天午后,雪后初霁,千雪总算没再烧上去,人也缓缓清醒过来。四个太医集体松了口气,脑袋算是保住了,然而景飞并没有允许他们回太医署,只叫人收拾了宁安宫内的房间给他们休息。

  “你……快去歇着吧。”虽然声音低弱,全身没有力气,千雪还是劝着已经一脸倦意的景飞。

  “别说话,一会先喝点粥,两天没吃东西,肯定饿了。”

  小紫这时端着一碗热粥上来,听到景飞这样说,不禁插话:“殿下您也两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
  千雪怔住了,他们不是在冷战吗?景飞没好气地给小紫一个“多嘴”的眼神,回头又对千雪说:“你先吃着,我去换身衣服整理一下就回。”

  千雪拉住他衣袍的下摆:“去睡觉,不许太早回来。”

  四目相对,景飞看出了她的坚持,便颔首应下了。

  出了听风阁,景飞召来晴天,吩咐她暗嘱宁安宫的所有人封住千雪脱险的消息。而后直接进书房写了封信,并让白天将信送往城郊西面十里外的松月居。办妥后,景飞才松懈下来,靠在大椅上假寐着。伤了千雪,他要让孙贵妃退无可退。想想还是一石二鸟呢,何乐而不为?

  千雪脱险的第二天,正是林菊若回门的日子。他们预备先去祭拜了林王妃,再回宁安宫看望千雪。上官鸿对这个安排也甚是满意,家宴只能日后再补了,如今千雪病重,露华公主也方从惊吓刺激中稍缓过来些,实在没有心情。

  “皇上――皇上――四……四皇子……”通报的太监激动得都说不出话来了。

  “四皇子怎么了?”上官鸿闻言迅速从座上起身询问。

  “他回来了!可是……”

  “回来了?”心中一喜,总算等到了这一天,皇家的子孙岂可中日流离在外?即便他不回,等这边的事忙完,他也会派人把他催回来的。不过……他怎么偏巧在这个时候回来?正欲再问详情,旭飞已经穿好往日的皇子服饰,进承乾宫来见驾。

  “父皇……儿臣回来了。”

  上官鸿抬眼一看,纵是早知晓旭飞容颜已毁,可眼前那张脸还是让他不忍。

  “好,好,回来得正是时候,合该是一家团圆的日子。去见过你母妃了?”

  “方才见了。”

  “想必你也听说了露华公主的事情,她提出解除婚约,朕不好自己作主,已经发了信儿给西夷王,可巧你也回来了,等西夷王一到,咱们面对面解决这事儿吧。”

  “是,父皇……儿臣听闻千……皇嫂也牵连进此事,不知……”

  上官鸿眼中闪过一抹凌厉,旋即叹道:“那丫头……现在御医们还在宁安宫候着呢,说是情况不大好。”

  “儿臣……想去探探。”

  “自家人还这么客气干什么,去吧,也是应该的,有什么消息记得跟朕说一声。现在宁安宫里怕是一团乱,朕去了他们可能更是忙不过来。你带上露华,去看看也好,毕竟千雪是为了她才病的。”

  “是!”旭飞没料到父皇还来这么一招,再考虑一下,也想明白了,自己刚回来就一个人跑去看大嫂,似乎也说不过去。昨日接到大哥的信,他脑子就蒙了,若非事态严重,以大哥的性子,绝对不会通知他的,这次母妃做得太过分了,露华毕竟无辜。还害了千雪……想到她在宫里生死未卜,他怎么也呆不住。绚儿劝他冷静,然而他怎么冷静得下来。不忍看她的失望,他留书悄悄回了宫里。不想让母妃承担所有的罪孽,她所做的都是为了他,自己的未了事,还是自己回来面对吧。

  娴妃的不欢迎旭飞可以明显感觉到,一场较量,彼此都心知肚明,表面那些堂皇的理由骗得了局外人瞒不过局内人。

  “父皇吩咐我接了露华去代他去看皇嫂。”旭飞淡淡地说明来意。

  娴妃心中有些歉然,露华能得救,这次倒全赖了千雪。

  “去请公主出来。”娴妃说完便推说有事进了里屋,让旭飞在厅里稍等片刻。

  等了一会,果然见露华缓缓掀帘而出。乍见坐在厅里的旭飞,她原本的黯然顿时化为心痛,紧紧咬着握住的拳头不让自己的低泣发出声音。

  旭飞望着她,看来,那件事对她影响很大,眉宇之间再无往日的娇纵任性。脸色也有些苍白,娇小的身子裹在裘大衣里越发显得单薄。对她,他是只有抱歉了。

  “公主身子可好些了?”

  “我没关系了,就是千雪姐姐……我也准备去看看的,正好你这时就回来了。”她不会天真到以为旭飞是为了她回来,兜转了一大圈,她方才明白父王当日的训诫。在翰日国礼数森严的皇宫里,她的身份只是一个小国公主,再也无法像在西夷一般,集万千宠爱于一身。她放弃了那么多的爱来追求旭飞一个人的眷顾,是痴还是傻?那场劫难让她切实看清了自己到底是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,闲秋苑……西夷再明净的山水到这也会被染黑。

  他们一路无语到了宁安宫。景飞接到通报后抿紧了唇,伸手一扬,桌前那幅栩栩如生的画像便“呼”地卷了回去。他居然真的来了!上次他退了一步,今日定教他看清千雪的心到底是谁的。

  “两位来得不巧,千雪刚刚睡下了,我们暂时还是别去吵她吧。”

  露华欣喜地问:“她醒过来了?一切都平安么?”

  “有劳公主惦记,方才太医们已经回了太医署,说以后静心调养便可,总算是有惊无险。”

  旭飞费了那么大功夫进来,哪里肯连千雪的面都没见就回去,便说道:“我们是代父皇过来看嫂子的,不见着实在不放心,一会父皇问起来怎么交待?若大哥皇兄不嫌我二人叨扰,等上一等亦是无妨。”

  露华也很想看看千雪,当面磕谢她的救命之恩。听旭飞这样说,不禁也跟着点头。

  景飞浅笑如风,一脸无害的表情,向一旁的小福子使了个眼色,小福子领命后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木匣,恭敬地呈于景飞手上。而旭飞的脸色在看见那个匣子之后就变得异常难堪,眼睛死死盯着,仿佛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。

  “千雪方才已经听说了四皇弟回来的消息,转告我将这个东西还给你,我正想着送到萃文宫去呢,可巧你就来了,也省得我跑一趟。”说着便把手中的匣子递给旭飞。

  旭飞夺过匣子,打开一看,里面赫然是他送千雪的那支木簪。他激动地站起来:“不可能!我要见她!”他还记得当日千雪收到这份礼物时多么开心,像个精灵般在他面前旋转。这样地千雪,断不会如此绝情。退还木簪,是要从此一刀两断吗?

  露华起初被旭飞突来的举动吓了一跳,但是看着眼前两个男人对峙的目光,她很快就明白了。一股浓重的哀伤压着胸口,看来,她退婚的决定是再正确不过了,他的出现,从来都不是因为她。

  “四皇弟,望你谨言慎行,你要见的人已经不是当日的相府千金,她如今是我上官景飞的妻,翰日国名副其实的太子妃!”景飞的声音不大,但是字字都很有力量。

  旭飞死死抓着那个匣子,被这席话震得垂下眼睑。露华的心跳紧张而凌乱,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。从来不知道,温文儒雅的太子也可以这般残忍。抛向旭飞的眼神里不禁多了几分心疼与劝慰之意。

  景飞见他再无反应,便起身道:“宁安宫这两日乱得很,也没好好招待两位,等千雪好些再设宴款待吧。一会晏公子跟菊若要来,你们可有兴趣见上一见?”

  露华也起身:“谢过太子殿下,既是公主和驸马要来叙旧,我二人怎好打扰,这便告辞了。”说完硬是拉了旭飞离开。

  景飞回头吩咐小福子:“送四皇子和露华公主。”

  听风阁内,千雪正坐在铜镜前描眉,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,乌黑柔顺的长发直直披泻在背后。而小紫和晴天晴云正在旁边劝着,恨不得把她拖回床上去。

  “小姐,你这病还没好呢,起身做什么?”

  “一会公主和驸马不是要回门么?我总不好躲在床上不见人吧。方才睡得久,我正精神着呢,估计撑一个半个时辰没问题。”千雪并不理会小紫的话。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,颓然放下眉笔,叹了口气:“不止脸色差了,连眉毛也变淡……这样好像真的不能见人呢。”一起身,头上传来一阵眩晕,身体软而无力地朝一旁歪去。晴天眼疾手快扶住她:“娘娘,您还是躺着吧。”

  “不知道什么缘故,今天总有些心神不宁。”任晴天扶她回了床上,千雪低喃了一句。

  “娘娘是病后体虚,自个儿胡思乱想罢了。”晴云照看着床边的炭火。

  “小姐无论怎样了都是翰日国最美的人,这两日病中不方便戴贵重首饰,前些日子您收的那枚木簪倒是适合,简单大方,肯定很清雅。您等着,一会奴婢给您梳头。”小紫以为千雪是因为方才见了自己的病容而不悦。说着就很兴奋地跑去翻首饰箱,未曾留意到晴云瞬间惨白的脸色。千雪想着那木簪是旭飞所赠,景飞若是问起也不晓得怎么说。

  小紫翻找了一会,并没有发现记忆中的香木簪。

  “怎么了?”千雪见她迟迟不过来,不禁扬声问道。

  “找不着啊,小姐,奴婢记得是放在这里的,可怎么不见了?”小紫记得还是她亲自放的。

  “什么?我一直没动过,你可找仔细了!”

  小紫索性唤晴天过来,两人一起将首饰箱抬到千雪面前。真的不见了!连匣子都不在。

  “小姐,这……”

  千雪的眼神扫过眼前三人,复又落回首饰箱中,半晌才抬眼道:“把箱子收起来吧。”再也没有想要追究的意思,“我想静静,留小紫一个人候着就行了,你们都下去吧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千雪终是没有出听风阁,林菊若和燕烈来了几乎只跟景飞打了个照面就走,补品倒是送了一大堆。看来,她应该庆幸自己可以称病躲在房里,他们几个人……乱七八糟的关系,谁见了谁都不会很舒服,当初就奇怪燕烈怎么偏认准了林菊若。

  “小姐,之前还来了两个人,说是要见您的,可不巧那时你刚好睡下了。”

  “谁?”

  “露华公主和……四皇子。”小紫迟疑了片刻,还是说了出来。即使太子吩咐过不准拿这些无谓的消息打扰小姐的休养,但是她觉得小姐肯定是希望自己知道的。

  “四皇子?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莫非是……”

  “今天宫里最大的事儿就是四皇子回宫了。”

  也合该回来了,再这样下去孙贵妃还指不定怎么对付露华呢。

  “小紫,不是叫你别乱说话么?”景飞蓦地掀帘进了里屋,吓了小紫一跳,膝盖一软,差点就跪在那里。

  “你能瞒得了多久,别因为我病着就拿我当死人看。”千雪替小紫说话,却暗含讥讽。

  景飞没料到她说话这么不客气,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千雪为何不悦,方才晴云已将屋里发生的事情跟他说了。

  “别气了,以后你要多少簪子我都弄给你。”景飞坐在千雪身边,轻轻拍了下她扭开的脸,并把她扳回来,两人直直对视着。

  “你怎么可以随便拿人家的东西?”

  “因为我不想看到它!千雪,你不会明白,那天……我多害怕你真的跟他一去不返。”

  “我不会……”千雪欲开口澄清,不料景飞却兀自说了下去。

  “你们在江湖间的逍遥是我没有体会过的,为了生存,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,无论江湖还是皇宫,都须步步为营。如果没有这桩婚约的话,你选择他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。对旭飞……我实在没有办法喜欢,他的母亲曾经为了他而数次欲置我于死地。”

  千雪惊呆了,好像是第一次……景飞跟她说了那么多的心里话。她也是第一次如此明白地看清他的心结。忽然想起孙贵妃当日要她保旭飞一条性命的话,真的不是空穴来风,若有必要,景飞真会……

  “所以。千雪,你心里必须有个选择。要我……还是要他?”景飞望进她的眼里,看不到答案。

  “要你还是要他……只能是一个吗?”

  “是!只能是一个。”

  千雪觉得自己在景飞的注视下无所遁形,她转过身去,闭上眼:“我累了,想睡会儿。”景飞僵坐在床沿,他那没说完的话……是不是无需再说了?本想告诉千雪,若她选了他,从此……万里江山亦抵不过她一朵微笑。他在心里嘲笑着自己,上官景飞,你自以为一切可以无往不利,万事俱在胸壑。你可以算到孙贵妃的行动,算到旭飞的行动,唯独在云千雪身上……你总是失算。算不到她会卷入其中,算不到她为了救露华会不顾性命,甚至算不到她的心……

  半个月后,西夷王派了世子萨豪进京,全权代表他与上官鸿商议露华的事情。萨豪正是露华的亲哥哥,自幼对这个小妹异常疼爱。他也很干脆,基本没有多余的话,一见到上官鸿就弯膝跪下:“皇上,父王只有一个请求:请恩准我带西夷最可爱的公主回家。”铁铮铮的汉子跪在上官鸿面前,一脸动容地向他说出最卑微的愿望,只是要他的妹妹回家。露华当下就抑止不住,哭得希哩哗啦,扑过去抱着兄长的脖子:“哥哥――”

  萨豪安慰着妹妹:“傻妹子,哥哥这不是在这么?别哭了。”

 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,宫里对露华的传言也多,闲秋苑发生的事情始终是个隐患。这种让人操心的媳妇……有千雪一个就让他头大了。算是为旭飞着想,解除婚约吧……可是和西夷的交情不知是否会因此而大打折扣?

  “皇上,听闻行凶之人已被重重惩罚,我和父王都相信此事确是意外,与他人无关。可露华打小被我们宠坏了,实在不适合呆嫁到皇宫给皇上添麻烦。父王说了,这桩婚事当他从未提起过,翰日国与西夷国之间就算没有这桩婚姻一样不会再有干戈,两国永修言好,千秋万代!”

  这番话无意给上官鸿吃了剂定心丸,萨英是个言出必行的人,他这么说就是没问题了,况且先提出解约的是他们,理屈的怎么也轮不到自己。

  上官鸿长叹了口气:“罢!这件事到此为止,婚约解除,但是露华做不了朕的儿媳妇,做朕的女儿总可以吧?”

  “皇上的意思……”

  “从今日起,露华不仅是西夷的公主,也是我翰日国的公主,朕的义女,日后若是出嫁,可别忘了跟朕说一声,朕定会给你办最丰厚的嫁妆。”

  萨豪欣喜谢过:“谢主隆恩。”

  露华看了一眼旁边的旭飞,敛下万千愁绪:“谢皇上恩典。”

  上官鸿笑道:“以后该叫父皇了。”

  “是,父皇。”

  此时,一个小太监捧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玉如意上来,呈在露华面前。

  “这个玉如意是朕原本准备给三公主贺她六岁生辰礼物,谁想到……十几年了,今日朕把它赐予你,也算是真送给女儿了。”

  露华恭敬地接下,旭飞,我最终竟与你成了兄妹。

  “哥哥,走之前,我们还要去谢一个人,若不是她……你恐怕也见不着妹妹我了。”露华凝重地对兄长如是说。听说千雪姐姐的病已经没什么大碍了,这次去太子应该不会拦她了吧。

  恰好景飞不在,正是千雪迎他们进宁安宫的。

  “姐姐……你全好了吗?”露华小心翼翼地问。

  千雪笑笑:“没事了,就是躺了大半个月,快闷出毛病来。”说罢看了看露华身边的萨豪:“这位想必就是西夷的世子吧,是露华的哥哥了?”

  萨豪听见千雪在说他,方才回过神来:“正是,让娘娘见笑了。”心里却抽了口凉气,瞟了几眼自家妹子。原来皇宫里的女人得美成这样才行,姑姑和露华在这儿的日子能好过吗,他再次肯定自己带走妹妹的决策是英明而正确的。

  “太子殿下把你藏得跟宝贝似的,我来了两次都没见着你。”

  “你且放心了,今日他不在宫里。”提起景飞,千雪眉间拢上一抹轻愁。

  “我跟四皇子的婚约取消了,哥哥这次……是来接我回去的。这一走,日后恐怕很难再见了,姐姐你在宫里要多多保重。”

  纵然明白这个结局对露华来说是最好的,千雪心里还是涌起了无限悲凉之意,有种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的伤感,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呆在这里多久。

  “好妹妹,回去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吧。”

  “我忘什么也不会忘了你的。”露华哽咽着,想起自己初见千雪时的骄蛮任性,听闻她在官道退敌的机智勇敢开始慢慢对这个女子刮目相看,再然后就是那个永远不愿回首的夜晚,她的挺身相护……

  ……

  露华走的那天,天气难得的好,虽然不见太阳,但是总算没碰上下雪。千雪跟景飞说了声,坚持要送露华出城。想不到这一去却碰上了旭飞,自他回宫,两人还是第一次见着。想起景飞的逼问,眼前旭飞无声的质问……她不禁有了一股逃跑的冲动,还好场合不允许他们胡来,两人各自敛下情绪,一路无语,把萨豪和露华送到了城外。

  “娘娘,四皇子,送到这儿就可以了,城外风大,两位还是赶紧回去吧。”萨豪调转马头,对千雪和旭飞朗声说道。

  而另一旁,露华望着旭飞,似有万语千言,萨豪扯扯她的衣角,露华缓过神,对着千雪明亮地笑:“姐姐大病初愈,还是仔细些好,别送了。”

  那笑容晃得千雪心酸,记得以前听露华说过,西夷的女儿多半爽朗大方,性格刚烈,对爱情也是执着,一旦认定就是一生一世。可她现在还是抛下了自己的一生一世,这一走,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?

  “姐姐知不知道,西夷人都能歌善舞,可惜我竟没有表演过一次给你看。要不今天我唱首歌给你听听?”露华见千雪一脸黯然,便故作轻松地提议。萨豪看着妹妹,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。

  “好,洗耳恭听了。”

  露华清清嗓子,望着自己要走的路,目光悠远,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。她的声音在这辽远的天地间听来也十分清幽:

  弯弯的藤麻呦爬呀爬在大树上

  活泼的鱼儿游呀游呀游在清水塘

  美丽的山茶花呦开呀开在高山上

  摆夷的姑娘愿呦哎呀愿呀愿嫁汉家郎

  白白的脸蛋轻纱装呐

  苗条的身段俏模样啊

  温柔的时候像呀像月亮

  热情的时候像呀像太阳

  ……

  千雪注意到身边的旭飞怔了一下,望着眼前的露华,似是陷入了某段回忆里。

  这首歌旭飞是听过的。这是西夷当地的一首民歌,上次出征西夷那会儿,大获全胜后开的篝火庆功宴上露华曾经唱过。不过当时她是用当地的方言唱的,他也听不懂是什么意思。原来……翻译成汉语竟是这样。他还记得,上次露华唱歌的时候是多么开心,载歌载舞,一旁还有西夷的姑娘们跟她一起哼着,热闹的不得了。换了情境,这首原本欢快的歌竟可以如此悲凉。远山,愁云……漫漫前路,希望这位西夷姑娘一路走好。今生是他负了她满腔的热恋痴情。

  歌未断,人已走。露华兄妹二人拉拉缰绳,领着一对人马绝尘而去……一片浓云裹在天地交接处,那一队人马最终成了一个小小蚂蚁点儿,再也不见。千雪怅然,耳边还回响着露华的歌声:摆夷的姑娘愿呦哎呀愿呀愿嫁汉家郎…… 久久不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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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二十一、只愿君心似我心

  “她这一走,是福不是祸,我们好像应该为她高兴才是。”旭飞唤回千雪的思绪。“

  “原本可以在西夷单纯快活地过上一辈子,何苦……情一个字,害人不浅。差一点她就毁了。”千雪语气中不无责怪之意。

  旭飞握紧了缰绳,对于露华,他的确有歉意,可千雪这话是什么意思?他不爱露华,难道这个也能勉强吗?

  千雪调转马头,正欲往回走,旁边的旭飞却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手。回头望见那双灰涩的眼睛,沉重无力的悲哀像魔鬼一样顷刻在身体里蔓延。景飞残忍,她对旭飞更残忍,若是没有她残忍在先,景飞又怎能伤得了旭飞的心?原本还以为,自己对旭飞毫无男女之情,可是那日露华提醒了她,如此割舍不断,不是情又是什么?露华告诉她当日在厅里发生的事情后,心中的疼痛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。十几年的情谊,一天一天沉淀,哪怕每天只有一点点。然而,毕竟发现得太晚了,若是没有后来一连串的生死经历,也许她仍旧浑然不觉。可发现了更添苦恼,景飞不安了,所以逼着她选择,曾经可以不假思索就下决定的事变成现在的犹豫。她不快乐,景飞不快乐,旭飞更痛苦。所以,这份情,不能放亦不能纵。

  一滴清泪洒在旭飞手背,旭飞忽地松开手,原来冰凉亦可以如此烫心。

  “四皇弟,如今你已回宫,比不得往日了,望你……自己多加保重。”

  “你――”旭飞望着眼前的人,愣是看不透,前一刻那滴泪可是真实的?她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换上一脸的漠然与疏离?

  “这么久不见,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话么?”

  “在宫里,你我是叔嫂,各人该守什么分儿是规矩定下的。”

  这句话本来没什么错,可旭飞却听后却浑身一震,这……就是大哥的目的?若不是那封信,宫里的变故他又如何知晓?狠!好狠!旭飞狂笑一声,策马飞奔而去。千雪不解,在原地发了会怔,算了,也许景飞说得对,是该断,再牵扯下去反而害了旭飞。既然残忍了,那就一直不要给希望。

  自送走了露华,千雪的情绪一直恹恹的,再加上旭飞回宫实在乱心,在上官鸿看来,她非常安分地呆在宁安宫,除了日常请安外,几乎足不出户。旭飞不仅重掌旧职,上官鸿还把一半禁军都交给他管理,直接负责皇宫的安全。与此同时,朝廷上下流言四起,说当日四皇子在官道受袭一事乃太子主谋。这件事情已经沉寂多时,况且皇室根本就没有对外承认过,怎么旭飞一回来就风生水起了?这……就是那声狂笑预示的结果吗?旭飞到底要干什么?

  “他在哪里?”收好父亲托人送来的家信,千雪问道。

  “太子殿下还没回来。”

  “都这么晚了……”

  “太子一早就有吩咐的,太子妃身子不好,若他回来晚,可以先安置了。娘娘……”

  “我等他!”小紫还没说完,千雪就已坚定地接下话。

  这一等又是一个多时辰,将近子时,景飞才回到宁安宫。本想直接回书房,省得吵了千雪,不期然望了一下听风阁的方向,居然还亮着灯。她还没睡吗?

  这时,小紫从大厅跑出来:“殿下,您可回来了。娘娘一直在等您呢。”

  随着小紫进了听风阁,烛光下,千雪坐在桌旁,单肘撑着桌面,素手托住下巴,睁眼望着门口。乍见景飞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,她眨了下眼睛,站起身来:“你回来了?”

  景飞下了披风,交给小紫,一面却对千雪说:“不是叫你先睡的吗?”

  “反正也是睡不着。”

  “敢情你是顺便等我?”景飞挑挑眉。

  “是!”千雪见他有心思开玩笑,怕是事情对他影响也不大,自己还白担心了。

  景飞拉住她,目光含着深意:“你……”似是想问什么,旋即又转了话锋,“别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,一切有我。”

  千雪却是另有所思:“景飞,你知不知道,这话我其实不爱听。”

  景飞默然。

  晴天晴云从里屋出来:“殿下,娘娘,床铺好了,请安置吧。”几个人都是深明主子心意的,相互使了眼色,很有默契地一齐退了下去。

  千雪也没再说话,上前帮景飞更衣,冷不防被他一下搂进怀里。

  “好,你不爱听,我就不说了,以后,你不喜欢我做的,我都不做。”景飞的声音低低的,听来却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。

  千雪失笑:“别说胡话了。若我说不喜欢你当皇帝,你还能不当了?”

  “是,不当了。”

  他们紧紧拥着彼此,竟不觉着冷,心里都是暖暖的。良久,千雪叹了口气:“你自有你的志向,我不能阻了你。若你想清楚了什么是你真正想要的,千万别为了我改变,那样太辛苦。有这个心……就够了。”

  “那你要的是什么?”说话间,景飞已经不安分地吻千雪的脸颊,圈在她腰上的手臂也收紧了几分。

  千雪伸出双手定住他的脸,让两人几乎是眼睛对着眼睛:“我要的……你以后别什么事都瞒着,别让我一直跟在你背后,好吗?我也是自小生在权贵之家,对许多事都不会陌生,别想着我有多圣洁,多与世无争,在宫里,人要生存,心就不能透明。但你我既是夫妻,那就是一体的,什么都别瞒我,你的一切……我都接受。”

  “好……”景飞承诺着,得妻如此,夫复何求?也许他是该弄清楚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

  窗外月朦胧,屋内人朦胧,影朦胧……

  如何对付流言?景飞跟旭飞兄弟一直不亲近,甚至可以说是站在敌对立场的。若说景飞出手欲除去亲弟,这也不是不可能。景飞干脆来个不听不管,呆在宁安宫与千雪作画题诗,好不快活。

  “你好像把我画太好了。”千雪端详着景飞刚替她画好的画像。

  “给女人作画从来都是嫌画得不够美的,你倒特别。”

  千雪??了他一眼:“你到底给多少个女人画过画像?”

  “不是绝色还入不了我的眼。”景飞那模样可神气了。

  “你是嫌这偌大的宁安宫太冷清了,要不要我跟父皇请旨,让他老人家赐几个美女过来。”

  “我就这一句,你却说了那么多。”

  “那好,小女子叩谢轻若尘公子赐画。”千雪煞有其事地行了个礼。

  景飞听到“轻若尘”三字,怔了一下,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他了。书画等闲乐之事……若不是近日为避流言,他还真没时间和雅兴跟千雪在这儿这么悠闲。好像……也挺不错的。

  “想什么呢?”

  “在想该在画上题什么诗,一时间竟想不出能匹配你的句子,看来我这个轻若尘也是错负盛名。”

  “那我自己来题可好?”千雪的眼睛亮晶晶的。景飞把手里的笔递给她。千雪接过,玉手轻挥,画像一侧多添了两行小楷:“只愿君心似我心,定不负相思意。”

  写完,她抬眼望着景飞。你还担心吗?你还不安吗?对旭飞只能是歉疚与怜惜,可对你……却是一生一世。

  “这画……是无价之宝。”景飞的浅笑在初春里显得尤其温暖。千雪看了一眼窗外迎风款摆的柳条,嫩黄的新叶似是缀在枝上的美玉,在早来的春光里舞得明媚动人。她的心一下被眼前这景这情塞得满满的。

  “画是无价之宝,那我呢?”笑得更是颠倒众生。

  景飞有点招架不住,知道千雪是故意的。他本来是个比较清冷的人,自然不爱讲那些缠绵的情话,可千雪总是有意无意就逼他开口。所幸她还知道分寸,都挑旁边没人的时候发难,不然他的一世英明……话说回来了,她这些招儿都从哪里学来的?莫非是无师自通?还是……从她爹娘那儿参考?想到这里,景飞不禁笑出声来。

  “你笑什么?”

  景飞拉过千雪,刮了下她的鼻子:“你啊……足以倾国倾城。”

  千雪闻言,明白他的意思,唉……这江山美人其实看来并没有矛盾,可是古往今来却无人能两者俱全。她心里一直是排斥景飞日后登基做皇帝的,她自私,怕国家、权力、阴谋最终会把云千雪挤出他的心。最重要的是,皇帝意味着名正言顺坐拥三宫六院的佳丽,到那时……她估计自己会疯掉。倾国倾城,意思是愿为她倾其国倾其城?

  “殿下,娘娘,外头来了个叫知画的宫女,说是熙和公主身边的,两位主子要不要见?”小紫在帘外问道。

  “知画?让她到厅里等候,我马上过去。”景飞跟千雪互看了一眼,都觉得有些异常。

  “别担心,先去看看再说。”千雪说道,对林菊若,心里总有一分歉疚,不但抢了人家喜欢的人,还间接害她嫁给燕烈。

  两人刚进厅里见到知画,那丫头一下就跪在景飞面前:“殿下,你快去救救我们小姐吧。”

  “出了什么事?”景飞扶起她,一脸凝重。

  “姑爷给小姐灌了下胎药,……孩子……孩子是没了,就连小姐现在都只剩一口气。”

  景飞听得脸色当场沉下:“带我过去看看。”

  千雪拦住他们:“先搞清楚状况再说,发生那么大的事情,宫里怎么没人知道?知画,荣轩阁有宣太医吗?”燕烈跟菊若成亲后,两人一直风平浪静的,每次见林菊若,千雪是细心又细心地察看敲问,也没瞧出什么不同来。最近,北去的山路已经化雪,他们正准备启程回西燎。怎么在这个时候竟出事了?

  “没有,姑爷身边的赵先生也是精通医术的,一直是他给小姐号的脉。”

  “这像话吗!既然在宫里,怎么不宣太医?”景飞转头对小福子吩咐:“去宣太医到荣轩阁,就说熙和公主病了。”

  小福子领命出去。

  景飞也冷静了许多:“知画,你先把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。”

  “是。三天前,姑爷突然要赵先生给小姐把脉,奴婢这才发觉小姐可能是有喜了,她那会儿一连几日起床都吐得厉害,可是……奴婢懂的也少,竟粗心得没想开去。赵先生说小姐的确是有喜脉,怕是有一个多月了。可是……跟着,他就出去跟姑爷说了好半天的话。姑爷再回房的时候就跟小姐说不能要这个孩子,小姐不依,两人就吵起来了。后来……奴婢见他们没再提起,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,哪有人会真的狠心到不要自己骨肉的。谁想到第二天,姑爷……就吩咐人在小姐的汤药里加了下胎药……”知画讲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。

  千雪听得浑身冰凉,被景飞抓着的手也越发得疼痛,她看着他,把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。景飞这才缓下情绪,放松手的力道:“对不起。”

  “我没事,现下看公主要紧,我们一起去荣轩阁找燕烈讨个说法。”

  荣轩阁

  景飞和千雪正巧撞见当值的张太医被挡在门外。

  “晏公子说了,荣轩阁没病人,张太医请回吧。”千雪认得这说话的宫女,是燕烈从西燎带过来的。

  张太医一脸为难看着小福子。

  “是太子殿下差太医过来给熙和公主看病的。”

  “公主好好的,根本没有生病。”

  小福子冷笑一声:“公主有宿疾,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,身子骨儿一向虚弱,我看你是不清楚状况吧。这十几年公主都是由殿下照料的,她要不要看太医莫非你还能比殿下清楚?”

  “这里的奴才就是不一样呵,竟比我们能说会道!”燕烈寒着脸从屋里出来,后面还跟着赵修文,即是上次林菊若在陶然居碰到的那名文士,知画提到的赵先生。

  “我看……他再怎么能说会道,也比不上你们强词夺理吧?”恰在此时,千雪跟景飞也踏进了荣轩阁的院子。话是千雪说的,人家正主儿发话了,不接招行吗?

  “今天是什么好日子?”燕烈的眼睛在瞥见知画的时候迅速闪过冰寒。

  “今日很适合做一件事情。”千雪回道,看了看身边的景飞。

  “什么事?”

  “算帐。”景飞言简意赅。

  “两位可真爱开玩笑。”

  “我们没那个闲情雅致,既然你说菊若好好的,那请她出来见见总可以吧?”景飞遣词毫不客气,千雪知道他已经着急得不得了。

  燕烈想了想,回道:“自然可以,不过这位太医……就不用劳烦他在这儿耗着了,修文是寒谷学医出来的,有他足矣。”

  众人一听,看向赵修文的眼光不禁多了几分惊讶,这人……也是寒谷神医的门人?赵修文很大方地接收各种目光,那份自若的神态……千雪不禁觉着这人的确不简单,在西燎的身份肯定不低。

  “既然如此,那老臣先告退了。”张太医见这几个主子之间暗流汹涌,想着还是早撤为妙。

  谁知景飞却叫住他:“张太医,你还不能走,跟我进去看公主。”张太医僵在那里,不知是走还是留,为难又惶恐。

  燕烈即刻伸手横在景飞面前:“太子仿佛不相信在下的话?”

  千雪知道景飞是关心则乱,燕烈还是上官鸿的客人,断不能在荣轩阁跟他动手。她上前两步,轻扯了下景飞的衣袖,对他摇了摇头。景飞松懈下来,千雪便先对张太医道:“您先回去吧。”

  张太医如获大赦,急急退了出去。燕烈这才把他们请进了客厅。

  “外人都走了,晏公子,咱们也别兜圈子。听说……熙和公主小产了,我们是特意过来探望的,也是跟你当面讨个说法。”千雪开门见山地说。

  燕烈听闻“小产”二字,倒是怔了一怔,仿佛极力在掩饰什么情绪,很快又一脸平静了。

  “的确是我没照顾好她。”

  “若你能不‘照顾’她倒再好不过!你们曾经为要不要留下孩子大吵,为什么?菊若身体一直不好,你来这么一招不等于要了她的命吗?”景飞冷冷地回道,尖锐地语气掩不住话里的心痛。

  一旁的赵修文正想上前说什么,却被燕烈阻下。

  “公子……”

  “这件事我自己解决。”燕烈摇头示意他别插话。

  “父皇若是知晓此事,看你如何交代?菊若再怎么说也是翰日国封的公主,岂容你如此轻贱?”

  “皇上那边我自有说法,你不必操心。来人,先带太子和太子妃去见公主。”燕烈脸上已有倦意,不再跟景飞争辩,速速叫人带他们进里屋。

  若是在外头见了燕烈想扑过去咬人,那么在里屋见到林菊若后只让人想哭泣。她似乎比往日更瘦弱了,脸色白得可怕,眼睛也眯合着,不知是睡是醒。千雪只觉得眼眶周围传来一阵似被烟熏的刺痛,泪水霎时模糊了双眼。景飞死死盯着林菊若,双手紧握成拳,踉跄着倒退了一步,险些站立不稳。

  知画抹完眼泪,走到床边轻轻推了一下她:“小姐……太子殿下来看你了。”

  菊若睁开眼,迷茫了片刻才在房中找到景飞的身影,憔悴的容颜上泛起一朵微笑:“表哥……你来了……”说着便要挣扎着坐起。景飞见状,连忙上前扶住她,知画在她身后塞了个软枕。林菊若靠在枕上半坐着,仍让人感觉到她的虚弱和无力。此刻她眼里看不到旁人,只是睁眼望着景飞,伸手紧紧握着景飞的手,有欣喜,有依赖,有信任,更有深情……千雪觉得喉咙里似是塞满了鱼骨,吞噎困难,伴随着呼吸的节奏刺痛。她咬着唇,悄声退了出去,跑到外头院子的假山后面,见周围没有旁人了,才敢哭出声来。看她都造了什么孽,林菊若如果有个万一,她将永生难安。为什么不大度一点,当日在明心殿就一口应了亲事,虽然上官鸿一心要把菊若嫁给燕烈,可如果自己可以从中阻挠帮帮郁林王妃……事情也许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。是她错了吗?错了……

  正哭得难过,一方手帕递到她低垂的眼下,千雪抬起迷蒙的泪眼,却见燕烈立在面前,神情莫测。她抢过手帕,没有感谢,死死盯着他,眼里充满控诉。

  “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?当初我求过你的……”

  燕烈转身靠在另一旁的石头上,苦笑着回答:“你以为我真的那么狠心?”当日他在西燎又怎么会放过她和景飞呢?无论为她做了什么,他依旧是那种狠心到会虐待妻儿的无情无义之人。

  千雪望着他:“不是你,是我……”她扶着假山起身,却因为蹲得太久而膝盖酸软,不自主地向前倾去。燕烈立刻敏捷地伸手一捞,将她牢牢锁在胸前。千雪轻轻推他,没有反应,抬起头,发现他也正低头看她,眼睛幽深而专注,仿佛是很想看清什么似的。千雪狠狠掐了他的手臂一把,燕烈这才回过神来,讪讪地放开她。千雪觉得奇怪,怎么说呢……一段时间不见,燕烈好像变得有点……傻了,眼里偶尔会出现一种迷茫的神色。

  “你刚刚在看什么?”

  “想看清你。”他这会又恢复正常了。

  “我并不复杂,而且……也不需要你懂。”

  燕烈嘴角微扬,但脸上毫无笑意:“是啊,只要上官景飞懂你就可以了。可是,他真正懂你么?”

  千雪正欲开口,她不觉得有必要跟燕烈在这里讨论她和景飞之间的问题。燕烈却又说了一句:“我知道你不喜欢跟我说这些,可是……今天就别跟我抬杠了,随便陪我聊聊也不行吗?”说话间,眉心竟显出一丝疲惫之色。千雪也放松了自己,目光穿过柳叶帘恍惚着,过了片刻方开口回道:“他懂的。”

  燕烈沉默了半晌,而后竟“吃吃”笑起来:“你说人干吗要求别人懂呢?”

  千雪望着他,认真地说:“你会这样问,代表你也在求。”她明显看到燕烈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,脸上闪过一丝狼狈,搭在石上的手劲似乎重了些,好像听得了石头“咯吱咯吱”的碎裂声。千雪不认为燕烈会对自己动手,但是他浑身散发的寒气还是让她不自主地后退了两步。

  燕烈收下右手,再看千雪时眼里再无激动:“你错了,我不需要,一个帝王是不需要这种感情的。”

  是吗?帝王不需要,所以他可以这样伤害林菊若?是因为他厌恶林菊若让他动了心,还是……想起菊若,千雪鼓起勇气喊道:“一个帝王难道就可以没有人性吗?虎毒尚且不食子,你禽兽不如――”这话说得重了,燕烈目光一冷,顷刻间便欺身上前,伸出一手掐住千雪的脖子。

  千雪不禁在心里大叫倒霉,最近她的脖子好像经常被人掐。伸手想掰开燕烈的手指,不料脖子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。

  “你……放手……”

  燕烈望着她,却没有要放手的意思:“不如……你跟我回西燎吧。”

  “你疯了!怎……怎么……可能?”

  “你跟我走,我放了林菊若。”燕烈邪笑着凑近她。

  在千雪着急的时刻旁边适时传来景飞的低喝:“燕烈,你想干什么?”

  燕烈松开掐在千雪脖子上的手,改攫住她的手腕,牢牢抓着,不让她离开他身边半步。然后,朝着景飞说道:“怎么?跟旧情人缠绵完了才想起她来。要不这样吧,我们可以打个商量,林菊若留给你,云千雪我带走。”

  他话刚说完,只听得“啪”的一声,千雪举起未受控制的左手迅速甩了燕烈一巴掌。燕烈一脸的难以置信,惊愕间不觉松开了千雪。景飞显然也被这突来的变故吓了一跳。

  千雪右手一扬,方才燕烈递给她的丝帕砸在燕烈身上,然后缓缓飘落。

  “你以为我们是东西么?随你喜欢就可以让来让去。不错,你是帝王,可以坐拥天下红颜。可惜……有一样东西是权力握不住的,那就是真心!如果,你一直把她当成你想要就可以占有的女人,伤害过随便哄哄马上就可以百依百顺的女人,那么……你永远也别想得到她的心。”

  在燕烈还因这番话而呆怔的时候,千雪从他身边大方过去,随了景飞一同离开荣轩阁。一路上,景飞都没有说话,回到听风阁,还是千雪忍不住问:“怎么了?”

  景飞微笑着安慰她:“想你刚才真勇敢,居然敢扇西燎皇帝的耳光。”

  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勉强,千雪心里很不痛快,自然明白他是因为林菊若才会如此。连她都会心疼,何况是景飞呢?

  “我们……现在该怎么办?”发生了这样的事情,能让林菊若一个人跟燕烈回西燎吗?

  景飞终于卸下伪装,叹了口气:“菊若的心上多了条缝,生来就比常人虚弱,所以……不能怀孩子。”

  “不能怀孩子?她……”

  “这事儿在菊若嫁人前南宫是跟她说过的,可她没放在心上,直到怀孕后,燕烈差赵修文给她诊脉他们才发现的。想那赵修文也是寒谷出来的弟子,诊脉后查了南宫给菊若配的药,马上就知道依她的身子无法承受生产之苦……”

  “因此燕烈才狠下心给菊若喝了下胎药?”千雪吃惊地掩口,方才她还那样骂他。可对一个女人来说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又是多么残忍的事情。

  “菊若叫我别怪燕烈,……我不怪他,我怪的是自己。”景飞整个人靠在软榻上,显得疲惫而无力。是啊,怎么办?方才燕烈的喜怒不定他也瞧见了,就算对菊若有情,他能为菊若做到什么地步呢?况且,燕烈和菊若之间……隔着千雪、隔着他……怎么能乞求他们会抛开一切恩怨毫无芥蒂?菊若以后会有怎样的命运?可恨他竟丝毫不能帮她。

  “我想问的是,菊若她永远都不能有孩子吗?身子调养好了也不行吗?”千雪急切地询问,同是女人,对这一点她非常在意,她知道林菊若一定也非常在意,否则不会为了是否留下孩子而跟燕烈起争执。

  “是,不能有。”

  千雪被景飞的话震得跌坐在椅上,林菊若已经够惨了,为什么上天不能让她稍微幸福一些?她茫然地对景飞说:“要不你去求父皇,让他留下菊若吧……就算……就算要你娶了她也是无妨的。”

  景飞有些好笑地起身拉过她:“傻瓜,这事儿怎么能由你这么办?莫说菊若自己不愿意,燕烈肯定也不会依,还有父皇……就算是我也不会答应的。我们并不能替菊若决定什么。”

  千雪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她仍然决定要跟燕烈回西燎?”

  景飞无奈地点了点头。菊若一直是这样,总是避免给旁人招来麻烦。对她……岂是“愧疚”二字能说清?他竟然可以为了千雪自私地坐任她嫁给燕烈,当日在明心殿,那抹藏在眼底的伤痛像利刃一般狠狠划过他的心坎。就从那一刻起,菊若对他是彻底地寒了心吧。她明白了千雪是何等骄傲的女子,不会允许有第三人介入她的爱情。更重要的是,菊若最终看清她和千雪在景飞心中较量的结果,她输得一败涂地。从此以后,她便不会再依靠这个表哥,是缘是孽,该是她受的她一个人面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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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二十二、重重翠幕密遮灯

  荣轩阁内,林菊若总算肯吃些东西下腹,原先担心她从此绝食的知画放下心来。自从小产后,她一直不吃不喝,知画是出于无奈,才瞒了她跑去找太子。果然……太子一来,小姐就说了内情,神色也不一样了,怎么不一样,知画自己说不上来,她欣喜的是小姐又有了活下去的意愿。

  知画刚接下空碗出了里屋,两名太监跟着燕烈破门而入,戾气袭来,她惊惶之下手中的碗碟落到地上。清脆的声响让刚躺下的菊若蓦地睁开眼睛:“知画,什么事?”

  燕烈凛然吩咐:“把这个认不清主子的奴才拖下去,鞭笞二十!”

  知画跪下求饶:“姑爷,姑爷您饶了奴婢吧,奴婢再也不敢了。”

  燕烈面无表情,那两名太监听得指令,已经上前分别抓了知画一只手臂。知画哪里见过这等阵势,吓得泪水直流,扭头望了眼里屋,硬是咬下了唇,不能喊,不能向小姐求救。燕烈将她的这些动作都看在眼里,露出嘲讽的微笑,方才他喊得那么大声,除非林菊若是睡死了,否则怎么能听不见,难为了这个忠心的奴才!

  果然,林菊若听到外头的声响,踉跄着扶了桌椅等一路闯出来:“住手……”声音虽然虚弱,但是让人无法忽略。

  知画扭头望去,见菊若正抓着门框喘气,心里急得不得了:“小姐,你别管我,快回去!”原本按住她的两个太监见林菊若出来,手上的劲儿不禁松了几分,让知画险些挣脱。燕烈喝道:“拖下去行刑!”

  那两人缓过神来,重新抓紧了知画,欲往外头拖去。

  林菊若一急,离了门框冲过来:“我叫你们住手!”话说完,整个人就软软地歪到了地上。

  知画涕泪俱下:“小姐……姑爷,都是奴婢的错,小姐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  燕烈硬是收回刚要伸出去扶林菊若的手,抿着唇僵立在那儿,一脸的漠然。林菊若几乎是爬过去抓着他衣袍的下摆:“算我求您了,求您了,二十鞭下去,知画……知画会死的,她……她可是我唯一的亲人了……”

  “小姐……奴婢不值得您这样,是奴婢笨,是奴婢蠢,奴婢不该自作主张……奴婢甘愿受罚,请姑爷扶小姐回房躺着吧,小姐已经受了太多的苦……”

  燕烈忽地放下负在身后的双手,蹲下抱起了地上的林菊若。感觉到她的身体传来一阵冰凉,他不禁收紧了力道,让她整个人依进他怀中。

  “拖下去!刑责减半!”他回头冷冷吩咐着那两个太监。

  知画收了眼泪,终于放下心来……

  燕烈抱了林菊若回里屋,将她轻轻放在床上。林菊若死死揪着他的衣服,努力忍着眼里的泪水。他覆上她的手,出乎意料很轻易地就让她松开了。见她眼里已盈满清泪,却是一颗都没有掉下来……也是个倔强的女子,他一直都知道她是。可当他的手指触到她的眼角,泪水就像决了堤似地从他指尖滑落。有那么一刻,他感觉到自己心里的防线也随着崩溃,但是……也就那么一刻。

  “希望你仔细看清楚了,我的底线在哪里,我能为你做的……也仅止于此。”他凑在她耳边低语,出口的并不是情话。

  “皇上请放心,臣妾一定记着您说的每一个字。”菊若推开他,自己擦干了眼泪。燕烈一怔,听得很明白她叫自己“皇上”,看来她是真的懂了。莫名地,他心里飘过一阵失落。

  “如果,嫁给你的是云千雪,你的答案会不会不一样?”林菊若直直盯着他的眼睛。

  燕烈替她掖好被子,并没有回答。起身望着窗外,约有半盏茶的功夫,他回头:“一样。”

  菊若笑道:“你是一个好皇帝。”

  林菊若小产的事情还是传到了上官鸿耳里,不过他们自然不清楚其中的内情。孙贵妃亲自来荣轩阁看菊若,还带了一大堆皇帝赐的补品。

  “你们还年轻,孩子总会有的。”孙贵妃的安慰本来没什么错,可菊若听来却觉得讽刺,可怜她又不能明说什么,只得低眉应了。

  孙贵妃见她苍白而虚弱,想起她的家世,不禁从心底多掏了两句话出来:“日后回了西燎也别让自己受了委屈,毕竟你是翰日国的公主。”

  菊若抬眼望着她,知道这两句是孙贵妃的心里话,便恭敬地点头:“菊若知道了,谢过贵妃娘娘。”

  不知道西燎的皇宫是怎样的情形,但是在这里,女人若是生不出孩子,也别想有出头之日了。上官鸿有过那么多的妃子,一直还算得宠而没被遗忘的,也就是景飞三兄弟的母亲。皇后已经过世,现在只剩下孙贵妃和娴妃。至于那名生了三公主的柳妃,因为三公主早殇,上官鸿见了她就勾起这桩伤心事,后来也渐渐失宠以至抑郁而终。林菊若原本已经心灰意冷,知晓自己怀孕后,孩子的确燃起了一丝希望之火。可惜梦做得太短,燕烈宁愿不要子嗣也不肯全了她的心愿。子嗣……在西燎应该有一大把女人排队等着生他的孩子,他何必在乎。赵修文安慰她:“女人的地位不是由子嗣决定的,谁也动不了你的身份。”菊若一笑置之,他不知道,她其实一点儿都不介意,她在乎的东西……已经全都失去了。

  云千雪来看过她几次,表哥却一直没来。把千雪的忧虑看在眼里,不知怎么的,菊若心中升起一丝快感。她知道云千雪的忧虑肯定不是直接来自她,而是因为表哥的心情。她已经满满占据了景飞的心,也是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,总允许景飞留一个角落来怜惜林菊若吧。她想她还是恨过千雪的,因为她相府千金的身份,千雪可以如此轻易地拥有林菊若十几年来梦寐以求的东西。婚约……如果没有皇帝当年许下的婚约……一切就不是今天的样子了。

  “菊若,对不起,真的……对不起,我不知道……”千雪喃喃着。她跟景飞在一起,到底伤害了多少人?若是没有婚约,不去放纵这段感情……她会嫁给旭飞吧,然后……菊若嫁景飞――不!她猛地摇了摇头,如今只要一想到将景飞从自己生命中抹去,就像硬生生掏走心肝一样难受。

  “我身子不好又不是你的过失,表嫂何苦自责呢?”

  “你真的还决定去西燎吗?我也许可以……;”

  “怎么听着太子妃在挑拨我们夫妻感情呢?”燕烈一脸邪笑靠在门口,望着两人眼底的惊讶。

  “哼!若你们感情好,我的挑拨哪能起什么作用?”千雪把他以前用来说她和景飞的话扔回去。

  菊若看着这两人的较劲,想起那天燕烈说的“一样”。当日在陶然居,表哥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吗?什么云千雪只能是万里江山的附属品……现在还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?云千雪太美好了,明艳无双的容颜,自在如风的性子,纯洁晶莹的心灵……她生在权贵之家却可以丝毫不沾豪门的阴险、龌龊,有足够的智慧却从不用来暗中算计,所以景飞的眼睛只能温和如玉,而她的眼睛却可以明亮清澈,她的神情可以如此倨傲飞扬……因为她心中无愧。若嫁给燕烈的人是她,恐怕燕烈也会为她而改变吧。可惜……无论是景飞还是燕烈,谁都没有信心保证,她可以永远这么美好,这暗斗重重的宫闱可以容她多久……

  “这是你的地盘,你自然嚣张了。”燕烈暗示她那巴掌的仇他可记着呢。

  菊若拉了千雪重新坐下,吩咐一旁的宫女上茶。

  “怎么不见了知画?”

  菊若再望向门边,燕烈的表情丝毫未变,进来拿了披风便走开。她知道今天上官鸿约了见他,好像西燎那边派的队伍快过来了。

  “知画这两日身子不舒服,我遣了她去休息。”燕烈那十鞭下去,不死也只剩了半条命,没的十天半月是好不了的。知画……该狠狠记下这个教训了吧。

  千雪察觉到菊若的神情有些不自然,但也没多问什么。最近外头传景飞派人暗杀旭飞的流言还没破,偏又遇上林菊若流产这件事,她看着景飞,觉得好累,可是自己好像竟丝毫帮不上忙。是不是应该去找旭飞问问清楚呢?或许让旭飞站出来澄清会比较有说服力……

  “表嫂有心事?”

  “很快你就要走了,……我也不晓得能为你做些什么?”她能做些事情,让林菊若好过一点吗?让景飞的心不要那么沉重……

  林菊若望着千雪,知道她是诚心诚意的,可她毕竟太天真。云千雪终究会失望的,她希望所有人的都不要受到伤害,正因着这份心情,她会对自己抱着的幸福充满罪恶感。从陶然居见她,菊若可以明显觉察她的嫉妒,后来在明心殿亦然,骄傲如她,自然不会允许任何人介入她和景飞之间。可是……在知晓她流产差点丢了性命之后,千雪对她的心情明显有了改变,每次都是小心翼翼的,好像她有多么脆弱、需要保护……云千雪错在太过善良,她到底有没有想过,如果受伤的不是林菊若,那么就有可能是她自己。还是,她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伤害别人,纵使这样的伤害是无心。

  想到这里,林菊若开口道:“我对你没有怨恨,所以,不必对我感到抱歉,你没有欠我什么。”

  千雪呆住了,好一个林菊若,竟把她的心思全都看透了。她当然知道林菊若不会像一般的女子那样表现,对自己恨入骨血,但是也没料到她能看得这么开。可是……伤害就是伤害,无论如何,云千雪的介入都给林菊若的命运带来了剧变和转折。

  “你不恨我,可我们却……恨自己。”她知道,景飞也是这样的心情。如果要林菊若的牺牲才能成全他们的幸福,其中的血腥味儿叫他们如何能心安?毕竟,菊若是他从小看顾到大的至亲之人,一个郁林王妃的死还不够吗?他断不可能让菊若也……

  林菊若抓住她的手臂,认真地对她说:“从今以后,你不要管别人,只管好我表哥的心就可以了。在这个世界,是……不可能所有人都好的,你必须有所取舍。”

  又是取舍!千雪记得景飞也曾经这样逼问过她,让她在他和旭飞之间作个取舍。他们都知道这个理儿,她不是不知道,只不过不想去面对,爹娘……还是把她保护得太好了。

  “你若是应了这个请求,此去西燎,我亦再无牵挂。”

  两个女人互相对望着,这是一项仪式,林菊若的爱让千雪汗颜,她自认无法像菊若那么坚忍、深沉……无论是景飞对她还是她对景飞,一开始就夹杂了太多的旁骛,各自有各自的责任和牵挂,所以他们一路走来,必须不断剥落身上的伪装、枷锁,有时甚至是血肉……好不容易到了今天这个地步,不能再因别的事情而彼此伤害。

  “好,我答应你,从此以后,景飞的幸福快乐全由我负责。”

  林菊若得了千雪的承诺,总算放松了身体,脸上的神情也舒展开来。如今,只要他好就行了。

  “他的心在你身上,这个要求……也只有你才能做到。”末了,林菊若又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。今日的一切,都是景飞的心做的决定。

  回宁安宫的路上,千雪仍旧寻思着林菊若那番话,神色不禁有些恍惚。刚进门,晴云就迎上来:“娘娘,皇上在齐芳宫传晚膳。”

  “哦?有没有说是什么事?”

  “是四皇子生辰,皇上吩咐下来,熙和公主小产不久,加上四皇子自己也不想办大,就说一家人聚聚一起吃顿饭。”

  千雪这才惊觉,今日是旭飞的生辰……已经一年了,这一年发生的事情,在她看来比过去十七年加起来还要多。更好衣后,木然坐在镜前,任小紫她们替她梳妆。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眼神逐渐清朗,千雪眨了眨眼睛,景飞竟也在镜中,正凝神望着自己,侧头一看,他果然在旁边,可这个动作却扯疼了头皮,因为小紫还在梳理着她的头发。

  “痛!”千雪捂着头皱了皱眉。

  小紫一点都不同情自家主子:“小姐,殿下在旁边不会跑的,您安心点。”一句话说得千雪和景飞各自赧然。

  “我……我去外头等你。”仿佛恰是对小紫那句话的回应。

  晴天晴云更无顾忌,千雪都听见她们细细的笑声。

  “好,你们尽管笑吧,等什么时候你们嫁人了……看我怎么要你们还回来。”千雪咕哝着。

  “我的好小姐,你就饶了我们吧。”小紫也忍不住了,停下手中的动作别过脸去偷笑。

  一番忙乱之后,千雪总算整理妥当,月白色的罗裙配上淡紫的外袍,清雅如兰,尽管小紫觉得素淡了一些,千雪却很喜欢。出了外头,见景飞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,她扯了扯他的衣袖: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
  “没有,只是想起了去年在梨园见到你的时候……跟今日好像很不同呵。”当日一身红衣如火,点燃了他原本宁静的生命,今天却是一身素雅,自在地依在他身旁。

  千雪笑笑:“当然不同,谁叫我嫁人了呢。”

  进了齐芳宫,上官鸿还没到。因为是私宴,况且由孙贵妃做东给自己儿子贺寿,娴妃的身份并不适合出席,只有上官孟飞和楚莲君来了。

  孙贵妃招呼他们坐着,大家行过礼,客套地寒暄着。景飞让小福子上了寿礼,旭飞也依礼谢过并吩咐人接下。而千雪在景飞身边,脸上舒展着微笑,眼里看的一切都是空的。她有点担心旭飞,不知道他会不会搞出什么事情来,最近他都不对劲儿。偏偏这个时候,她不能出任何差错让有心人大作文章。

  “熙和公主的身子好些了吗?”孙贵妃这话是问景飞和千雪的。

  “回贵妃娘娘,正在调理中,就是还有些虚弱。”

  孙贵妃叹道:“这小产等于生产,却是难以复原,况且本来公主身体就弱。你们放心吧,晏公子不会让她受了委屈的,昨日听皇上提起,西燎那边准备以凤轿来迎亲。”

  这话让景飞和千雪都异常惊讶,燕烈是想立菊若为后吗?

  “那也算是因祸得福了,公主好福气。”孟飞应了一声,笑吟吟望向自己的兄长,很明显地表示恭喜之意。景飞只是淡淡地颔首,千雪知道,在他看来,这并不是什么喜事。一国之后又如何,他自己的母亲就是皇后。孟飞见景飞并不热心,当下有些讪讪的,收了笑脸,也并未表现出不满,低眉拿起一旁桌上的茶杯。

  楚莲君是个要强的人,见不得自己丈夫被太子如此对待,轻笑两声,话锋一转,直逼千雪:“公主成婚才三个多月竟就怀上了,虽说后来不幸小产,但是……算算离太子大婚也有半年了,不知太子妃什么时候会有好消息啊?”

  千雪一惊,手里的茶杯险些掉落,茶水溅出了几滴,洒在手背不禁有些吃痛。景飞连忙接过她的杯子放下,一面察看她的手,低声说道:“小心点儿。”

  千雪抽回手:“我没事。”抬眼望了下厅内的人。楚莲君一副看好戏的模样,看她的眼神带了几分挑衅。孟飞对妻子皱了皱眉,似是不满她的鲁莽。孙贵妃虽是一脸平静,但那眼神却有意无意地掠过千雪的腹部。而旭飞……双手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,抓得紧紧的。千雪的目光最后落在景飞眼里,无声地询问:“该怎么回答?”

  景飞给她一个“安心”的眼神,朗声回道:“这种事情也是要看缘分的,千雪去年受过重伤,身子一直没有全好,我不急着要孩子。”

  他这话一说完,就遭到孙贵妃的反驳:“太子这话错了,子嗣是多紧要的事儿你不会不知道吧,况且你是储君,这个问题……关乎国体,已经不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了。”

  “然则……娘娘以为应当如何?”景飞挑眉问道。

  “我哪敢自己作主,自然要看看皇上的意思。”

  正说着,外头传来宣报,上官鸿到了。厅里的人都收回各自的神色,起身迎驾。

  “都起来,今日是家宴,咱们一家人那些虚礼就收起来吧。”上官鸿朗声笑着,一路上前坐了厅中正位。众人回到各自位置坐下,一时间都无话可说。上官鸿打量了一圈,问道:“方才你们在聊什么,继续啊,别看着朕到了就拘谨起来。”

  众人都怔了一下,楚莲君连忙低下头去,避过所有的目光。云千雪毕竟是皇帝点的太子妃,她哪敢出头当面非议?气氛的古怪让上官鸿更想知道他们方才谈论的话题,正欲再次开口询问,一旁的旭飞却答话了:“回父皇,方才二皇嫂问大皇嫂什么时候有好消息。”

  上官鸿心上一喜,看向景飞和千雪:“你们……千雪丫头有身子了?”

  “父皇――”千雪涨红了脸,“不是,是……弟妹在开我玩笑呢。”

  上官鸿脸上表现出明显的失望,顿了顿,又说道:“你们成亲也近半年了吧?可别让朕盼得太久啊。”这话说得露骨,景飞和千雪无奈地对望了一眼,两人脸上都是红红的。

  “皇上,瞧您说的,竟跟莲君一样取笑起他们来了。”孙贵妃在一旁笑道。

  上官鸿叹道:“孟飞的第二个孩子都出世了,景飞是长子,朕自然急切。”说着又问孟飞:“前些日子你府上的郡主满月,因熙和公主的事儿,朕没去看看,你可要体谅。”

  “父皇说哪里话,让儿臣惶恐万分,您整日忧心国事已是操劳。府里那些小事……儿臣也不敢打扰父皇。”

  “孩子的事儿怎么会是小事呢?这小郡主是哪位妃子所出?”上官鸿知道不是楚莲君

  “是去年纳进的茜妃,高树凡将军麾下副将徐衷的女儿。”楚莲君回道。

  “好,过几日让她抱了小郡主到娴妃那儿去,朕想看看,顺便也得赏赏她。”

  “谢父皇恩典。”孟飞夫妇一齐拜下谢了恩。千雪的心上犹如压了块千斤重的磐石,孩子……这竟成为她的又一个危机。皇室是极重子嗣的,哪比得了她们家,爹爹自从娘亲难产后就不让娘亲再受生产之苦,膝下只得她这么一个女儿。

  “皇上,您看这东宫只有一个正妃,是不是该……”孙贵妃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景飞打断了:“万万不可。”

  上官鸿的眼色严厉起来:“为何不可?”

  景飞跪下解释:“父皇,长子若不是嫡出,儿臣担心日后引来祸端。”这话说得大胆,一时间,大家都呆住了。景飞直直回视上官鸿的眼睛,父子两人,谁也不让谁。千雪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喉咙口了,一手捂在胸口,似是要镇住它狂乱的节奏。

  “千雪丫头,你怎么说?”上官鸿把目光移向一旁的千雪。

  千雪在最短的时间内敛下惊慌,亦起身跪在景飞身侧,抬眼认真地对上官鸿说道:“臣妾只是一介女子,想法自私小气多了。不敢说出来,免得气坏父皇。”

  “你说说看。”

  “真的要说?父皇您考虑清楚了。”她再次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
  “叫你说你就说。”上官鸿有点急切,不知道千雪卖什么关子。

  “这不明摆着吗?千雪不希望夫君纳侧妃。父皇肯定会认为我不识大体,是妒妇。但是……这的确是千雪的心里话,试问天下哪个女人愿意与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。我今日若是说自己乐意,那倒成了真的欺君。千雪不想矫情迎合,欺瞒父皇,也觉得这个想法无可厚非,是人之常情。除非……那个女子不爱她的丈夫。”一席话说得在场其他女人心有戚戚。上官鸿扫了眼孙贵妃和楚莲君,见她们眼中都流露出一丝赞赏之意,心里不禁触动,这……竟真是人之常情,可只有她有胆在他这个坐拥三宫六院的皇帝面前说。

  “你嫁的不是一般的男人。”上官鸿哼道。

  “那请父皇原谅千雪只是一般的女人。”上官鸿并不是真的在询问她的意见,无论她说什么,他的决定都不会改变。他只是好奇千雪的反应,毕竟当年就是这个“独一无二”成了傅婉盈拒绝他的唯一理由。他以为因为她是傅婉盈,才有这样的答案,没料到千雪竟说这是天下女子的答案。只是……婉盈选择放手,而千雪是站出来维护,他和景飞各自在这对母女心里的位置亦是昭然若揭了。千雪深爱景飞,而婉盈……不爱他。想到这里,上官鸿以笑声掩饰自己心里的挫败感,望向景飞的眼神里多了一份羡慕,他儿子比他有福气。

  “罢了,你们两个都起来吧,这事儿今日暂且不议。咱们别搅了你四弟的生辰。”上官鸿自己收回了话锋,但是语气之间有所保留,此事他肯定是会放在心上了。千雪和景飞起身,心里小小松了一口气,算是暂时过了一关,可又摆下了一颗不定时的炸弹,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爆发。

  “皇上,晚膳准备好了。”

  “嗯……大家一起去用膳吧。”说完便领着众人起身移往偏厅的暖阁。

  旭飞经过景飞和千雪身边时,飞快地侧头给了他们一个冷笑。千雪险些站立不稳,景飞扶着她,眉峰冷冷地聚在一块儿。

  宁安宫 听风阁

  千雪和景飞对坐着,已经半晌没有话说。

  “你在想什么?”景飞先开口问道。

  千雪正在神游状态,反射性地回答:“在想为什么还没孩子。”

  景飞失笑,起身拥着她走向内室的纱帐尽头:“你光想是生不了孩子的。”

  千雪神情依旧惆怅,搂着景飞的手臂,声音幽幽的:“景飞,其实我真的很想有一个孩子,既是属于你的,也是属于我的,有些像你,也有些像我,这样组合成的生命……应该有多奇异啊,他肯定是世间最漂亮的孩子。”

  她眼中的向往之意让景飞心里有些难受,他知道千雪心里的恐慌,纵然这种恐慌并不必要,他们成亲也才半年而已,可如今这形势……却逼他们不得不过早地面对这个问题。

  “有你……我已经不觉得遗憾了。不过――”景飞说着,一个翻身压住她,笑得清爽自在,还带了几分调侃:“既然是娘子希望的,我们就要一个孩子吧。”

  这一夜的听风阁,春意如酒,浓得醉人。他们缠绵地纠缠着,谁也不愿放手,安慰着彼此心上的伤口,逃避着、驱逐着那未知的黑暗与恐惧……如果明天就是末日,那他们能抓住的也就是这一刻的天长地久。

  清晨醒来,睁开眼,景飞的容颜近在咫尺,长长的睫毛在晨曦中让整张脸显得尤其清逸。千雪望着他,有些出神了,想起梨园里的上官景飞,白衣胜雪,飘然若仙,他这模样……似乎更适合浮游世外,怎地偏就生在了帝王家?他狠,但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上官鸿,甚至比不过燕烈,他们才是真正的帝王。正欲起身,她发现自己丝毫动弹不得,景飞的手臂牢牢扣在她的腰上,好像生怕她飞了似的。千雪只得作罢,想想也很难有她先比他醒来的机会,索性也赖着不起,一眼不眨得看着他。

  过了会,外间传来声响,千雪寻思着再懒下去怕误了早朝时间,只得推了推身边的景飞:“该更衣准备上朝了。”

  景飞睁开眼,眼里还是迷蒙,倒是看清了千雪,脸上出现慵懒的笑意:“昨晚睡得稳……”

  千雪窘然,推开他起身着衣,还敢提昨晚,这家伙藉着要孩子对她死死痴缠……孩子……是不是老天觉得她太好命了,不肯让她事事如意?

  发现她动作的迟滞,景飞叹口气,开口道:“千雪……别自责了,就算我们有了孩子,那些人还是有藉口往我这儿塞人的。”

  “啊?”

  “到时他们会说因为你有了身孕,不能伺候太子……所以,孩子不是最重要的,是有人存心不让我们俩好过罢了……”景飞穿好衣服,再看了眼惊讶中的千雪,又换了柔和的语气:“只要我们相信彼此,一切都不会有变故,我保证,你不喜欢的,我都不会做。”

  千雪收回恍惚的思绪,她记得景飞以前是说过,她不喜欢,他就不做。

  “那你喜欢吗?”她也说过,不想景飞因为她而改变。

  “只会是麻烦。我已经有了天下最美的妻子,你说……哪个女人还能巴望从你这儿分走什么?我不想……有人重蹈母后的覆辙,也断不会让你成为第二个端敬皇后。”

  千雪震动了,她原本以为景飞拒绝别的女人只是因为爱她,不想还有这么一层原因。他的母亲……一直不得宠,纵然生了景飞这个嫡长子。而自幼看着母亲受尽寥落的景飞,怕是没有别的男子能像他一样深刻体会到后宫女子的悲哀吧。

  “我知道了,以后不会再问。我只是……觉得害怕,在这里,总是有心无力。明明知道这戏是悲哀的,为何还要去演?又不是别人看了会给钱的……”

  “这就是俗话说的:形势比人强,我们何妨跟它比上一比?”景飞又表现出了平日的自信。

  “好,比一比。”千雪也笑着应道,答的豪气干云。

  这一段不愉快仿佛就在两人的谈笑间湮灭。千雪暂且不管这件事情了,起码是努力地想抛开它的影响。这日,拉了病后初愈的菊若来御花园赏花,走走谈谈,竟也觉着欢快。御花园里,百花尽开,生趣盎然,连菊若也深深感到了生命的力量,想必这也是千雪带她出来的用意吧。

  “小姐,出来走走,您心情好了很多呢。”知画替主子开心。

  菊若并未答话,千雪停下,回头打量着知画。知画心里毛毛的,想起自己在醉贤楼曾经得罪过千雪,不知她的眼光里有没有什么别的意思。

  “千雪,你再这样瞧她,恐怕她晚上睡不着了。”菊若帮着知画。

  “我只是觉得知画有些不同了。”

  菊若掩饰道:“哪有什么不同?”

  “我还是喜欢她以前的样子,虽然泼辣无礼,但是很可爱。现在……好像懂事许多了……”举动之间亦是多了一份谨慎小心。

  “娘娘恕罪,是奴婢之前愚昧。”

  千雪挥手叫她起身,没再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。这时,一个太监急冲冲过来:“奴才见过太子妃。见过熙和公主。”

  “有什么事?”

  “四皇子在前面的蕴秀亭品茗,远远见得娘娘和公主过来,特意吩咐奴才来请两位上亭一聚。”

  菊若不想??这趟浑水,便回道:“走了些时候,我觉着有些乏了,正想回荣轩阁休息,怕是要扫了四皇子的雅兴。”

  “这……奴才……”那人一脸为难,他望向千雪,明显这位主子的答案更为重要。

  “菊若,那你先回去吧,也是我粗心,不曾留意你的身子。”千雪见状,也知晓旭飞是想请她一个人过去。

  菊若点了点头,目光里却有些担忧。

  “放心,我答应过你的定会做到。”千雪小声对她说。菊若叹了声气,由知画扶着走了。她不是不相信千雪,而是对四皇子……以他们之前千丝万缕的瓜葛,他此刻竟敢在宫里毫不避嫌跟千雪独处,怕是没有将景飞这个兄长放在眼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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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二十三、千里东风一梦遥

  蕴秀亭内 旭飞一人对着一壶清茶,望着迎阶而上的千雪,目光温柔如水。

  “四皇弟,您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儿吗?”千雪避开他的柔情。

  “你非得跟我这么生分才行?这里又没有旁人。”

  “你变了好多。当日……你是不是知道大哥把那簪子还给了我?”旭飞见她不语,兀自继续问道。

  千雪心头一紧,还是抬眼冷静地说:“是我叫他还的。毕竟……我是有夫之妇,不大方便保留着别人送的发簪。”

  旭飞冷笑道:“我说你变了吧?以前的云千雪断不会说这样的话。你说过,你喜欢宫外的上官旭飞,他开朗,明亮,自由……宫外的云千雪何尝不是这样?没想到如今你变得完全不像自己。”

  “那你希望我怎么样?怎么样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?让所有人都不会受到伤害?”

  对千雪突来的质询,旭飞有片刻的呆怔,但他很快便明了千雪的挣扎,吞下那股苦涩:“为什么我注定是要被你牺牲的那一个?”

  “因为我爱的人是他。”这话无疑击碎了旭飞最后的一点希望,不因为那人是自小定亲的对象,也不因为那人是结发的夫君,只是爱……

  “他有什么地方值得你爱?没听见父皇的话吗?你们宁安宫不久可能就要添人口了。”旭飞的语气中不无轻蔑之意。

  “这就是你的心意……看着我痛苦你会比较开心吗?”那晚在齐芳宫,是旭飞蓄意在上官鸿面前挑起了这个话题。

  “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。”

  “我都明白的……你还是都放下吧,何苦执着,根本看不到未来的感情……”

  “我不介意未来,我要的是你的心意。”

  千雪颓然,勉力撑着桌子起身。她想起了菊若和景飞要她做的“取舍”,对所有人都好是不可能的。旭飞……希望他受过伤后可以有更广阔的天空,云千雪不该是他生命里的主角。会有一个更好更专心的女子愿倾尽所有去爱他。千雪压下心中的不忍与不舍,不能……不能再误他了。

  “我的心意,方才你已经听的很清楚了。以后,我只负责景飞的幸福快乐。”抬眼望着他,不再回避,对旭飞……舍得才是祝福。

  旭飞死死盯着她,片刻之后,仰头大笑,笑着笑着,眼中竟泛出泪光:“好!好!”

  千雪再也呆不下去:“我告辞了,谢谢四皇弟的邀请。”

  “你既如此,那我也不会再有什么顾忌。”

  这话吓得千雪立刻回身,什么意思?

  “你紧张了?”旭飞的话里有着玉碎后的绝望与得意。

  “那个传言……是你散布的?”千雪没有回答他的话,反而质问他。

  “是又如何?”

  “是就太愚蠢了。”千雪蹙着眉,心里暗叫不好。若是景飞和旭飞在这边斗,那剩下的那位……岂不是坐享渔人之利?

  “你――”旭飞一时气结。

  现在她说什么,旭飞可能都听不进去,反而可能将火越撩越旺。不过,孙贵妃也由得旭飞这样闹?还是……旭飞一回来,她就改变了主意?

  回到宁安宫,千雪不禁向景飞说出了自己的忧虑:“这如何是好?”好像……这是她替他惹来的困扰。

  “四皇弟也就是小小闹了一下,对我并没有实质性的影响。况且,若真如你所说的,上头还有父皇呢,你以为他糊涂吗?”对于旭飞,景飞并不担心,让他不安的反而是孟飞。他自己也曾无声在皇宫潜伏,深知这是明哲保身、伺机待起的良策。今日看来,孟飞做得比他更好。提醒父皇要他纳妃的人……其实是孟飞吧,楚莲君只是一个骄傲好强的贵族千金,一下怎么就想到东宫的子嗣问题,还有胆子当着他的面跟千雪提?定是有人授意。而那人这样做的用意……离间他们夫妻感情?挑拨他和云家的关系?还是……纯粹就是为了让千雪离开他的身边!他如果一直没有子嗣,对其余争夺嫡位的皇子来说不是更加有利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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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三月二十三,这是一个极好的日子。西燎国第四位皇帝燕烈亲选凤轿来京迎娶翰日国的熙和公主。妩媚的春光里,柳绿花红,嫁妆绵延好几里,那排场比太子大婚有过之而无不及。皇帝上官鸿领着诸位皇子和后宫女眷们亲自将这位义女送到宫门口。菊若这一嫁……可真是风光。千雪站在红巾翠袖中,心底默默说着“珍重”。世人都只看到这辉煌的表面,谁晓得菊若去了另一座皇宫,等待她的会是什么?西燎这排场又究竟是做给谁看的?目光穿过人群寻找景飞的身影,他一脸平静,可那清冷漠然的动作却依旧透露了他的情绪。菊若走了,此后,她的生生死死,他都再也看不见,也帮不了。他仅剩的两个至亲,死的死,走的走,曾经以为要一辈子保护的人最后还是护不了。

  望着菊若一身华服由燕烈扶着登上凤轿,风儿掀起轿帘的一角,那双温润坚毅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向他看过来,有绝望后的平淡与坦然,也有最后的诀别与祝福。片刻之后,那人无奈地缩进轿子里头,风再吹的时候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景飞在马上死死握着缰绳,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自私。他不能因为菊若的隐忍,因为菊若的不恨就大方地放过自己。她有今天……确是他一手造成。就方才那一眼便足以让他死千百次。她不是别人,是他从小呵护长大的妹妹呵,可他竟让她藏着那么深的伤口、装做若无其事嫁给一个她不爱亦不爱她的男人。可是……他回头望了望千雪……取舍!人生总是面临着取舍。菊若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

  景飞以兄长的身份送嫁,骑马跟着华丽的队伍一路出了皇宫,那移动的速度竟似他们沉重的心情,缓慢而悠长。千雪奔到宫门口,直到队伍的影儿再也看不见,方回过头来。伸手抹了一下脸,全是眼泪。相似的情形让她想起了露华,一个走得冷清,一个嫁得热闹,可背后同样是心酸和无奈。这就是宫闱里那些美丽纯洁的女子最终的命运么?不是在宫里变为魔鬼,就是被放逐天际任它风吹雨打?她们都走了,那她呢?

  从来不晓得自己竟如此多愁善感,千雪越想越觉得心乱,仿佛身体里有流不尽的悲伤。

  “小姐……怎么哭得这般厉害?”小紫对她束手无策。

  “你别管我,让我一个人呆会儿。”

  “可……这里……”她们现下不是在宁安宫,正在回去的路上。

  千雪呆坐在花阴旁的石凳上,不远处是阳光下泛着波光的湖水,闪得她方才哭肿麻木的眼睛微微生疼。小紫远远地站着,神思恍惚,不敢也不想去打扰此刻的千雪。朦胧之中,她还是有些感觉,感觉到了小姐的悲伤从何而来。

  忽然,一只手掌按到了千雪肩上,沉思中的她一下吓得跳起来。眼前的男人背着阳光,方才眼睛一直看着光亮的湖面,乍回头瞧见他,适应不过来,看到的竟是一团黑影,头脑也有些发晕。

  “是我。”

  千雪的心差点跳出来,是上官孟飞!用手掩了一下眼,她没有看见他脸上的痴迷。待她放下手看清眼前的景物,上官孟飞已经藏起自己的情绪。

  “孟飞哥哥――”

  “你哭了,为什么?”温柔中透着怜惜之意。

  千雪一下愕然,他今日的语气不同寻常,这话若是景飞和旭飞问都不奇怪,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千雪就是觉着不对劲儿。孟飞给人的感觉一向是平淡得近乎寡情,他怎么可能如此关心一名女子为何哭泣。况且……他们之间并不能说是熟稔,虽然自小认识,可交情只在见面点头行礼的程度。

  “你看错了,我没有。”

  “是不是因为父皇逼大哥纳妃了?”孟飞自顾自地继续问道。

  他不提这事儿还好,一说起来千雪就想到是楚莲君无故向她发难而引来这场风波,对孟飞自然没有好脸色。

  “其实如果我是大哥,也不会再想要别的女人了。”这话说得很小声,可绷紧了身体的千雪还是一字不漏地听到了。

  “若没别的事……我……我先走了。”千雪觉得此刻实在没精力应付他的诡异。

  谁料孟飞却伸出手臂想拦住她,千雪一急,本能地移步闪开,一个漂亮的旋转后成功躲过。两人都怔了一下,千雪虽然没了武功,可是毕竟曾是习武之人,那些招式还是记在心上的。方才情急之下就本能地使了,用完之后脚下踉跄,扶住一旁的树干方能站稳。不管怎样,还是成功躲过了孟飞伸出来阻挡的手臂,他也因这个意外而再次管住了自己失常的举动。

  恰好这时小紫上前来,千雪抓了她的手,主仆二人一路回了宁安宫。待在听风阁坐下,千雪发现自己手心已经全是冷汗。喝了杯热茶,依旧惊魂未定。

  “小姐,你要不要躺一下?”小紫试探地问道。

  千雪摇摇头:“你去把琴取来。”

  这种状态下,她怎么能睡得着?现在……她很想做些事情,让自己的脑筋清楚一些,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一些。良辰美景犹在,可她却毫无心思欣赏,偷一眼看镜中的容颜,仍是明媚鲜妍,而……他朝却可能是血污游魂。她不怕死,可害怕生生的分离,害怕无奈的压抑和隐忍,害怕重重的禁锢,害怕日日的阴谋与暗斗……云千雪过不了那样的日子。可是谁又注定生来就能过那样的日子呢?与权力相随的总是鲜血,多少人在这皇城内丧失了自己的自由、灵魂甚至生命。她悲哀,她看着所有人的悲哀。想着想着,手指仿佛带着魔力,不停地拨动琴弦,琴声由缓而急,由急而骤,从骤而崩,由崩而断……

  “砰”地一声,一根琴弦忽断,自桌面弹起,随之飞溅的还有划破的指尖流出的鲜血。

  “小姐!”小紫惊呼上前察看她的伤口,眼里却含着泪光,“别弹了,你已经弹得够久了。”

  千雪茫然地抬头,发现晴天和晴云地眼眶也是红红的。

  “你们怎么了?”

  晴天晴云伏身跪下,好一会儿,晴天才回话:“奴婢听着娘娘的琴声,不觉就想哭了。”

  晴云应道:“奴婢也是。”

  “好,我不弹了……你们别哭。”

  听风阁外,悄然立着一道华贵而寂寥的身影,平日里的雍容与自信连同那份爽利统统不见,此刻,她也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,眼里尽是迷乱、哀愁……果然是天下第一曲,她第一次觉得旁人的哀伤竟也可以如此深刻地打动她,仿佛伤心的不止是弹琴的人。去年在旭飞的生辰上也听过千雪弹奏,却仍比不上今日的震撼,毕竟,在宫里,喜庆之事自有专人记录在册,藏在心底的终究不是喜悦而是伤痕。

  “贵妃娘娘,您不进去吗?”身边伺候的许嬷嬷问道。

  孙贵妃深深吸了口气,终将被琴声牵走的思绪拉回,尽量把自己方才的失常伪装、掩盖,却仍是不满意,究竟有个地方在隐隐作痛。

  “我们回去。”

  “可是……”

  “回去!”孙贵妃抬眼望着她,一脸坚定。这时对着云千雪,她说不出那些话来,会让她觉得是自己在掐自己的脖子。

  过了几日,千雪在宁安宫听闻孙贵妃抱病的消息。这病……来得不同寻常,据说前两日皇上是怒气冲冲,拂袖出了宁安宫的。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回发生,毕竟,在上官鸿所有的妃子中,他最宠的就是孙贵妃。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吧?那天她到宁安宫也是没见上面就悄悄走了。无论如何,千雪肯定是要去齐芳宫探视请安。

  “我这是小毛病,怎么外头传得那么厉害?”孙贵妃靠在软榻上,只见脸色比平时苍白些。话里依旧带着犀利的嘲弄,想看她笑话的人绝不会少。

  “娘娘您玉体有恙,在宫里自是大事儿,他们也是紧张您。”

  “你在我这儿倒会说话。可怎么在皇上面前不缓着点儿呢?”

  千雪怔了怔:“你说的是那天皇上问我对景飞纳妃……”怎么回事?怎么突然扯上她了?

  “你想在宫里做那样的女人,注定要比旁人辛苦许多。我已经为你尽力了,剩下的……你们自己看着办。”这件事情……是她这么些年来做得最畅快的,拒了皇上要她去宁安宫做说客的命令。不止因为同是女人与千雪感同身受,更有心思……测试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,没料到竟是如此不堪。二十多年了,她对他从不敢有半分忤逆,得来圣眷不减,可是心里依旧空得发慌,因为他给的恩宠里没有半分情意。傅婉盈,你好样的!原来,得不到的才会永远怀念。

  “父皇他……是铁了心要给太子纳侧妃吗?”

  孙贵妃冷然看着她:“这是迟早的事情。他日若是太子登基,后宫哪有可能只你一人?我劝你还是早些看透,别求什么独一无二,只盼他能一直对你有点情意就不错了。”

  “如果景飞不愿意呢?”

  “那你更惨。朝臣们会怎么说,当今太子妃是红颜祸水?你那些离经叛道的行为,外头早就有风声了。”

  千雪的脸色变得很难看:“那些人……是怎么看我的?”她已经尽量很规矩了。

  “未出阁前,你跟旭飞经常邀游市井,你以为这事儿不会让有心人抓来做文章?再想想你进宫以来发生的事情,太子对你的宠溺,你们仍然一起住在听风阁吧?别以为是理所当然。你看看皇上跟哪个嫔妃住一间房了?按规矩,成婚三个月后太子妃就该另设寝房……这些话到了哪个宫女太监嘴里都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。更重要的是,你是云天筹的女儿,头上有翰日国第一美人的名声,还有一手惊才绝艳的琴技……”

  孙贵妃还没说完,千雪已经明了她的意思。云千雪自身的条件已经够耀眼了,在宫里若再不低调……背后的冷箭迟早将她射成刺猬。虽说她是上官鸿亲自点的太子妃,可要立要废还不也是他一句话?

  “你为什么要提醒我这些?”千雪茫然地问。孙贵妃对露华做的事情……她心底一直未曾释怀。

  “你要是有个什么万一,旭飞那小子还不疯了似地搭上去?”孙贵妃没好气地回她一句。

  “他――他……,贵妃娘娘您放心,我不会再连累他了。”

  说了那么一大堆话,兜回她儿子身上,孙贵妃不禁挫败地揉了揉额角。千雪正欲起身告辞,外头却有太监来报:“贵妃娘娘,找着神医了!”

  孙贵妃一下撑起身子,神色之间亦是惊喜:“真的?”

  “回娘娘的话,奴才们贴了告示,叫御医们从几百名应征的人里面选了一个,绝对错不了。”

  孙贵妃急忙起身,扶着许嬷嬷的手臂:“太好了,把人带进来。”转过头,发现千雪仍旧立在一边,便问道:“不急着回去吧?”

  千雪摇摇头,不知道孙贵妃找神医干吗,什么病这宫里的太医不能治?

  “那就在这跟我一起瞧瞧吧。”

  “不知娘娘找神医……”

  “旭飞的脸,我不能让我的儿子一辈子抬不起头来。”

  千雪低下眉,这件事情上,她没有说话的分儿。以为自己不在意旭飞的脸是否残缺,那么旁人也不会在意。可孙贵妃是旭飞的母亲,一位母亲不会这样想。

  不一会,那太监领了一位宫装丽人进来。那人身段修长苗条,举手投足尽显风流袅娜,想必亦是一名如花美眷。千雪看着,总觉得眼熟。可那女子伏身跪着,她一时也看不清楚样貌。

  “这就是那位神医?”孙贵妃一脸的难以置信,但想到是太医院考核的,结果好像又轮不到自己质疑。

  “抬起头来看看。”千雪对那名女子说道。

  面前的人终于抬起脸,与千雪四目相对。

  “是你……”千雪吃惊不小,这人正是大婚那日劫走她的南宫绚。自从旭飞回宫,她就没了消息,怎地现在居然也混进宫里来了?

  “娘娘,别来无恙。”南宫绚笑着跟千雪打了声招呼,语气慵懒自在,完全感觉不到她正跪在地上。

  “你认识她?”孙贵妃问道。

  千雪连忙叫南宫绚起身,然后回头对着孙贵妃说:“是的,您放心,她的医术……不用怀疑,的确是位名副其实的神医。”

  “来人,赐坐。”孙贵妃这样吩咐,即是相信了千雪的话。

  南宫绚很大方地坐下了,理所当然,但是也没有表现出骄矜之气。在场地人都有些傻了眼。

  “贵妃娘娘,这位南宫姑娘个性潇洒随意,您就先包涵一下。她不止是神医,还是旭飞的救命恩人呢。”千雪笑着向孙贵妃解释。

  孙贵妃的脸色顿时柔和不少,望向南宫绚的眼神也带着感激,更起身朝她福了福身子:“谢过姑娘大义。”

  南宫绚没想到她会以贵妃之尊这样向自己道谢,连忙起身还礼,嘴上却说:“娘娘不用谢,当时也是凑巧多管了桩闲事罢了。”

  孙贵妃愣了一下,也觉得这姑娘讲话自在畅快,便不多说什么了,遣了下人去唤旭飞过来,既是救命恩人,自然要见见,况且她还要替他治伤呢。

  “我记得令兄南宫白说过旭飞的伤难治,南宫姑娘这次进宫,莫非……”千雪道出疑虑。

  南宫绚一脸神气地说:“这个困难跟医术无关,是他找不到千年灵果的果实,自然治不好。”

  “姑娘这么说,是很有把握了?”

  “可惜他伤得久,我看……一个月吧,一个月后我保证可以让他恢复以前的样子。”

  千雪闻言,心中不胜欢喜,每每看到旭飞脸上的伤痕,官道那幕沾满血腥的回忆总会跃进脑海,之后……是恐惧和心痛,她永远也忘不了旭飞是怎样为了救她而跌下悬崖。如果……如果南宫绚真的可以治好旭飞的脸,起码也可以稍稍减轻她的重负。她已经欠了旭飞太多,好想还他什么,茫然四顾,发现自己什么也给不起。

  “母妃――”旭飞的声音刚从外头传来,南宫绚就已经激动地站起。而旭飞第一步踏进暖阁,首先看到的亦是靠近门口的南宫绚。他眼中闪过惊讶、欣喜:“绚儿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说着,更上前一下握住了她的手。他们一起相处那段时日,是她扶他站起,重新让他有生的希望,今生……他不会忘记她的恩义。

  南宫绚抱怨道:“还说呢,你那天一声不吭就走了……”

  孙贵妃等人回过神来,她万没想到旭飞跟这位南宫姑娘已经如此熟稔。现下这个场合……周围都是宫女太监,似乎不怎么适合叙旧。

  “旭飞――”孙贵妃轻声唤道。

  旭飞听见孙贵妃的声音,这才惊觉此处是皇宫,自己和绚儿的举动似乎太放肆了。转眼望向母亲的方向,千雪亦是赫然在座。他顿时身体一僵,放下了南宫绚的手,示意她回去坐着。南宫绚低头咬着唇,重逢的喜悦已经全部敛下。有云千雪在,所有的人都得靠后站。她握紧了手指方能压下所有的不甘。

  “皇嫂也在呵……”

  千雪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失常,笑着回道:“听闻贵妃娘娘抱恙,我特地过来看看。”

  “如此……皇嫂真是有心,我在这儿谢过了。”

  这两人的话都是平常的客套,可熟知他们之前交情的人怎么听着怎么别扭。他们的眼神不对,彼此明明相熟甚至相知,却是硬生生要故作疏离。孙贵妃见状,亦是无奈地蹙起了眉头。

  这时,外头又有人来报:“宁安宫的晴云姑娘要见太子妃。”

  千雪松了口气,再僵持下去,她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。

  “快传。”

  晴云进来后行完礼站定,还多喘了几口气,想是方才赶得急。

  “什么事儿这么火烧眉毛的?”千雪问道。

  “娘娘,太子殿下回宫了。”

  真的?起身的动作幅度太大,手边的茶杯愣是被千雪碰翻了,“哐啷”一声,伴着一阵尴尬和死寂。这几天她积累了太多的情绪,菊若的远嫁,孟飞给的阴影,纳妃的压力……越是自怜越难挣脱,她感觉自己已经被一张密密的网牢牢困住了。可在宫里无人诉说,景飞一走,虽然只是几天,她却觉来特别漫长。原来,那个人的位置……已经不可或缺。只在他面前,她可以自在随性,语笑嫣然。

  “瞧你,这才几天没见啊,快点回去吧,这儿可留不了你了。”孙贵妃打趣着,黛眉一挑,使出的眼色却是警告。千雪知道她在提醒自己记得方才她说过的话,可是……现下她心里哪还容得下这么多东西?急忙告辞离开,跟着晴云风一样的跑了出去。旭飞只来得及黯然地看一眼那抹令他心碎的身影……

  南宫绚冷冷地看着这一切,突然觉得很好笑,她记得那天也是这样。云千雪前一刻对旭飞歉意沉沉,可下一瞬却毫不犹豫地奔向太子的怀抱。伤心伤神的仍是旭飞……还有可悲的她。既然云千雪爱的人不是旭飞,为什么还要表现得那么缠绵?她不知道她眼里透露的怜惜对旭飞来说有多诱人吗?哪怕只有一丝温暖,他都不会轻易放过。

  宁安宫里,本来下人们都抱着无比强烈的企盼,看太子和太子妃小别重逢的美丽画面。结果,美是美了。可……太子妃前脚进门,皇上后脚就跟进来了,仿佛在紧紧相拥的两人之间劈下一道闪电。

  正在贪婪地呼吸彼此身上熟悉的味道,感觉到景飞突然变得僵硬的身体,千雪不解:“怎么了?”离开景飞的怀抱,回身一看,上官鸿似笑非笑地立在门口。

  两人急急跪下行礼:“儿臣见过父皇。”

  上官鸿只是轻轻挥了挥手,一路径直进了大厅。千雪和景飞相看一眼,来着不善,不晓得他又有什么新的指示。

  上官鸿坐定了,还不胜悠闲地喝了口茶,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这宁安宫……是该好好治治了。太子一向在朝里忙碌,对家事也不怎么上心,至于千雪丫头……又是年轻。朕今日过来,是给你们送活宝来了。赵嬷嬷,见过太子和太子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