帖子主题: 3个人的地老天荒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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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:2005-09-10 16:14:54

  我一直跟踪他。


  阿者把这个当作杀手锏,时不时凑在我耳边悄悄说:“荼靡喜欢李烈非。”


  我惆怅,他不是和我一样的人,阿者并不知情。他以为李烈非和我是一样的人。


  冬青树后,草坪边上,图书馆内,教室里,操场上……只要有他在,我尾随而至。庞大的校园,并不引人注意。只我一双眼睛,警惕紧张爱慕苦涩,在他身前后留恋不去。


  回到宿舍,有时不得不觉得万念俱灰。爱一个明明不得善果的人,其中悲伤只得自己知道。可是如中魔症,不得不如此。


  有时看他踢足球,宁愿自己是他脚下圆球,一脚经他踢起,也有高峰和低谷。


  阿者也说:李烈非是这么出色。


  我低头写稿,心中叹息,再出色我也只能远观。


  我在校刊上连载小说,十分荒谬,无中生有地写,也有人捧场,但是文章是浸溺心事的最好途径,借着张三李四的嘴吐尽心中不平悲哀,尚余笑容与众乐乐。


  写的是一个关于雪的爱情故事。


  “事情发生在六十年代末的东北……”我这样不动声色地写,阿者笑:这可不是在东北?我合上本子,瞪了他一眼,走到图书馆。


  漫天雪地里,那个年轻大学生感激地抬起头,那张脸轻轻印进他的眼睛,在黑龙江的北边,从此,他再也没有忘却这张脸。刻骨铭心。


  我慢慢地走在回廊里,知道自己的脸上定必是一片向往。


  我接着写:


  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雪,铺天盖地,无止无境,几乎是眨眼间,眼前的一切全都变成雪白。万簌俱寂,只听见雪飞落的声音。


  一个下午,一个晚上,再到清晨,他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的大门被雪堆封住了。


  村人们善意地嘲笑着在外面帮他清理门口的雪,待到打开他的家门,他惊奇的表情还是令大家轰然大笑。


  然后,他看到了那张脸。“


  一张如画眉目,粉若桃花,掩嘴低笑的脸。


  “永远永远,他不会忘了这张脸。


  他不是没见过美女,他的大姐二姐都娇美如花,但是当他独自生活在北国的冰天雪地之中,在第一场雪下降之前,他没有想到一张纯应属于江南的娇俏在北地飞雪中会是这样的绝美。“


  我并不是在大雪里见到他的。


  是在大雨中。


  他在大雨中踢球,我惊异地站在回廊中,任雨水溅满裤脚,目光再也不能离开那个矫健高大的身影,然后雨中他的笑声穿越而来,轻易摄走我的心。


  李烈非,一医大五年级高材生,我入校两年久闻大名,但从未得见。


  见过他的摄影,展览窗内曾一排全是他去新疆及敦煌拍摄的作品,风闻他曾在敦煌犹豫一刻,因见有一辆大卡车正路过要去新疆,而他袋中已余极少银两,然而仍然跳上卡车,最后饿着肚子回来,翻遍口袋发现还有三毛钱,遂大笑。


  如此人物,阿者说怪不得我一见倾心。


  想见他,我便跟踪他。


  一医大中高大帅气男生甚众,然而我仍能一眼将他自人群寻出,呆呆凝视。这是一个必不属于我的人。


  宿舍的窗外是一片草坪,初夏初秋总有许多人在那里打牌,阳光愉快地照射在身上;冬天里则总是白雪皑皑,时而有同学玩雪,大多时候则一片静寂。我喜欢坐在窗前看窗外一切,宿舍里同学都已经习惯我独自坐在那里发呆。


  然后有一天,我看到雪地里有几个人跑过来,还未看清楚,眼前一片花,然后耳中听到清脆响声,我惊异地看见外面那层窗玻璃已经碎成千万片,一只足球正蹦蹦跳跳地逃离现场。


  那几个人面面相窥,然后笑着跑过来,在窗下跳着叫着什么。


  我穿上大衣,匆匆跑出去,外面已围了一些同学,在那里笑。


  他面对我站在最前,一瞬间,浮尘人世统统淡出,只有一张脸清晰凸显我眼中。


  言念君子,载寝载兴。


  耳边有人说 :“荼靡,这是李烈非,是他踢的球。”


  他微微弯腰,十分歉疚:“我马上找人来修,对不起,吓着你了。”


  我怔怔无语,耳中噪杂俱未闻,只见他又转身轻轻说:“你就是校刊那个荼靡?”


  我替李烈非的照片写旁白,校编说,是李烈非建议的。


  我想得出来,他定是这样说:要配旁白么?你随便找一个吧,那个荼靡也可以。


  我笑,能为他做事,甘之如殆,十分快乐。


  细心专注地揣度他拍照当时的情景,想象他当时心情,有一中私秘的兴奋,他是否这样想?千百次回旋细想,四处寻觅他的感觉,似乎洞悉他所思所爱,惊喜快乐难以言表。


  且放下无聊小说,专心致志。阿者说这是个好的开始,可以想象接着的发展。


  我惆怅微笑,我但愿这是真的。可是非常明白这是我今生一个梦,永远不能实现。


  那日阿者抽走我手中照片时,一脸严肃。


  “荼靡,”他这样说:“你的爱慕可以终止了。”


  我静静回头:“你看到她了,那个美丽才华横溢的女子?”


  他惊异:“你知道?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和你一样的人了,那你还……”


  我怎么会不知道。我苦笑,什么时候知道有什么要紧,知道他不是和我一样又何防?我一样爱上他,不可自拔。愿替他做任何事,不思虑回报。


  我站在回廊上看他摄影的作品。


  一张照片中,一匹骏马系在树边,一角帐蓬影子斜斜拍出,连绵草原直至远极山坡,落日血红,我注旁白:新丰美酒斗十千,咸阳游侠多少年,相逢意气气君饮,系马高楼垂柳边。


  身后突有人云:“那时我和好友喝完马奶子酒,正是我当时心情。”我慢慢低下头。他又笑:“你居然看得出我当时在想什么,是不是南方人都这么细腻聪慧?还是不说话的比较聪明一点?我记得从来没有听你说过话。”


  我没有回头,只觉背部僵硬,心中酸楚温暖。


 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,抱歉地说:“可能打扰你了,对不起,不过无论如何我该谢谢你,你的旁白字字都是我要说的。”


  我突然说:“其实旁白根本多余。”我转过身,他微笑低头看着我,手中一叠书。


  他眨眨眼,:“画龙也需要点睛。”


  我笑了。


  那夜,我伏在床头,继续写:


  “洞房烛火下,她秀逸的眉轻轻扬起:为什么娶我?


  他目不转睛地看她:你的美丽惊心动魄。


  她低头轻笑:你都不说你爱我。大眼睛里全是柔情,隔很长很长时间,会有一朵云飘过。


  自然的喜欢的,深爱的,一转头一侧身都教他心驰向往。爱背着她走路,笑如春风遍洒黑龙江畔。他支着下巴心满意足地看着他的妻。那是一辈子的事,不用急着说。


  结婚以后,更快地适应了北方的生活。美丽的她勤劳能干,一头家整理得山清水秀,闲下来几看他带来的书,晚上躺在床上合着双眼轻轻地背诵,清脆如铃。


  他的幸福是不容置疑的。“


  我也有我的小小幸福。李烈非温和的目光随时随地与我打招呼,有时我晨练痛苦地跑步,他会笑吟吟地出现在我身侧,摇摇头,一脸同情,然后陪我跑完一圈,挥手跑开打球。


  我们慢慢成了朋友。我不用再跟踪他。


  我对这城市不熟,他则土生土长,有时候要找什么东西,常用自行车载了我到大街小巷里搜寻;我水土不服生病的时候,他会叫好友来替我诊治,然后串通校医室给我好药,替我开长假条。


  我是快乐的。就算明知道这快乐其实非常好笑。阿者不再附在我耳边说:荼靡喜欢李烈非,他以一种忧虑的眼神看我,有时候会说:荼靡,别陷太深……


  我微笑。无语。


  天恨,那种娇美无限,那种清雅美丽,一手小提琴拉得出神入化,一手好字秀逸如飞,她学护理,才华横溢。李烈非注视她的眼光,深情喜欢绝无旁鹫。


  不能不喜爱天恨,不能不深爱李烈非。


  阿者惊异:“你竟能和他们一起成为好朋友?荼靡,你疯了啊!”我没有。可是很多人这么想,包括二姑。


  我父母双亡,考到东北来念书,完全是因为二姑在隔壁城市。我告诉过二姑我的性取向,二姑很冷静,不反对但也不支持。二姑曾看过李烈非载我穿越大街的情景,然后她到我宿舍,看到李烈非与天恨手挽手送我回来,震惊非常。


  二姑紧紧看着天恨,天恨亲切微笑,拉拉我的手,与李烈非走。


  室内久久无语。我心虚。不敢走近。


  二姑无力地靠在床侧,轻轻说:“弟弟,你过来。”


  我过去,伏在二姑的膝上,二姑问我:“为什么?”


  我轻轻答:“二姑,我喜欢他们。”


  我呜咽:“二姑,我不会做错事的,他们两个,我都喜欢。就让我把他们当做好朋友,好不好?”


  二姑哽咽,抱住我:“可怜的孩子-”


  天恨笑着扬着校刊,对我说 :“荼靡,这篇文章追得我好辛苦,快点写好不好?”那么美的笑容,轻轻软软的声音,长发如黑丝轻轻掠过我的脸颊。我是那么喜欢她。


  我轻轻落笔:“


  她甚至会做南方的菜,在这个北方的小县城里,她做南方菜给他吃。一九六九年。


  只因为他始终想念家乡的菜。问她:为什么东北的菜不是煮就是炖?从来不放料酒,酱油却不怕多呢。多清爽的菜都煮成一堆红红烂烂 ,要是我妈我姐她们呀……她侧着头静静地听,记下他说的菜的样子,学着做。他写家信时,她总加上一张,问的却全是南方菜式。


  他下班回家,时时有小小的东西带着,有时是小小头花,有时是小发夹,有时是难得买到的书。


  而她在时时给他惊喜:一道新学会的菜,一个新梳的发型,突然多出的几只小鸡。


  黑龙江的雪从九月份就开始下了,他的家门再不会被雪封住。雪夜里,他拥着他在灯下一起看书,轻轻读  出声来,时时忍不住握住手相互笑。


  他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南方的妈妈姐姐:我生活在天堂里!“


  我怔怔地望着窗外,大雪纷飞。


  静静坐在窗前,看万籁俱寂,雪花无声无息铺盖一天一地。遥想当年黑龙江畔,一间平房一对爱侣,在火炕上相依握手微笑,灯火荧然。心神俱往。


  是因为李烈非,我的梦清晰了。却更加虚幻。只是抱着幻想与影子相伴,自己难为自己,自己折磨自己……


  一滴泪悄悄落在暖气片上,瞬息无声吸入。


  我与李烈非同时毕业。


  我离开北方,回到江南,二姑万般忧患,我说:“二姑,我长大了,而且,我很开心。”


  我的确开心。我回到我熟悉的城市,与我的老友们在一起生活,游乐,一医大里的一切渐渐淡去。


  很快地,我在广州的这个圈子里混得很不错,追求者不少,出色,优秀的也很多。只是我一直单身。每个在夜晚抱过我的人,都会听到我唇边在呢喃一个名字,却听不到更多的故事。


  夜半醒来,模模糊糊总听到有人在耳边轻语:“荼靡喜欢李烈非。”惆然微笑,靠在窗台上,寂寞如潮。


  陆对我好得不得了,众多的追求者里面,在我的冷漠中,就他留了下来。他会在我病了的时候开三个小时车,就为了送药;有时我很忙,为了见我十几二十分钟,他可以连夜赶到……


  每个人都认为我和他有纠葛,我有时候请陆不要这么款款深情仔细呵护低声温柔,他诧异地说,这有何不妥?你是要我的照顾啊。然后顺手替我添一点酒,这种样子外人看去更添三分。


  在旁人眼里,我与陆也就是一对。


  可是,荼靡喜欢李烈非,我仰头大笑,眼泪如雨。


  我再度见到天恨。


  美丽的天恨,在酒吧的灯光下,艳光四射,笑如银玲,然而美丽的黑眸中,有一朵朵云不时飘过。陆替我们介绍,这个对所有女人都温存体贴的酒吧老板说:“天恨是最美丽的女人。”


  我手一震,杯中酒洒了大半,天恨说:“荼靡,荼靡是你。”


  心中疑窦万千,明明听他们说过,李烈非大学毕业两年后便计划结婚,而今,已是四年后。


  天恨拉住我的手,一如既往,轻轻交谈,尽讲些浮尘人事,欲问往事,无从开口。


  我和天恨一起离开,街上微微有风,她修长裙裙飘扬,黑发披至腰间,脸容晶莹如玉,如此风姿,如我喜欢女人,我也会如李烈非一般迷恋上她。


  问她:“住哪里?”


  她侧头轻笑,头发垂在一边,无限娇美:“租了个单间,异常寂寞。”


  我冲口而出:“我租的是两居,天恨,不如搬来和我住。”


  她喜悦:“好,不怕你对我不恭,这就去搬东西。”


  美丽的女子,竟可以任性至此。我失笑。


  她回头:“真的可以吗?我叫李烈非来帮忙。”我鄂然。她皱皱鼻子,笑:“我忘记告诉你,我和他离婚了,可是,我们还是朋友。”


  不,不,我一见到李烈非就知道这不是真的。李烈非的目光依然深情爱怜,旁人统统在他视线之外。他惊喜于见到我,轻轻地对我说:“请照顾天恨。”


  一样的高大挺拔,一样的英俊出众,只更添几分沉郁,我转过头,心中依然酸楚温暖,便算为他这一句话,照顾天恨也成我心甘情愿的责任。


  扰攘半夜,已近天明,天恨疲倦地躺在床上,我替她关上门,送李烈非下楼。


  走在清冷的凌晨街头,略有寒意。路灯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中集体孤单。


  李烈非站住,轻声说:“荼靡,实在对不起,麻烦你一夜,天恨她并不是一向任性的。”


  我笑:“李烈非你忘了我和天恨也是好朋友?”


  他看着我,脸上泛起笑容,略有迟疑,迅速决定:“荼靡,天恨她有病。”


  我仍然笑:“所以你对她千依百顺?”


  他低头,微微叹息:“就算她要天上的星星,我也一定不顾一切给她,可是她要离开我。”


  我按住他的手:“你放心,你不能随时照顾她,但是我可以。”


  “荼靡。”他感激,反手握住我手。


  我摇头。


  因为我爱你。因为……不能说出口的原因。


  看着他在路灯下渐行渐远的身影,我握住自己的手,微笑。是第一次与他如此接近,温暖,宽厚,与我想象中一点不差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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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:2005-09-10 16:16:00

  我与天恨相处甚欢。天恨美丽聪明,并不十分任性。有时她半夜才回来,然后洗澡煮咖啡,我通常此时还在看书,遂坐在沙发上看她哼歌走来走去做咖啡,风姿嫣然,步履轻盈。

  我赞叹:“天恨,你怎么能美成这样子?”

  天恨轻轻仰头笑:“可是你记不记得你小说中那女子?”

  我笑:“那只是我的想象。”

  每天清晨,天恨必站在窗前拉小提琴,如画中人,琴声十分悠扬。

  时时约了外出吃饭,天恨吸引全部目光。

  李烈非搬来附近一栋大厦,他并不常来,但所有的事情,全在不知不觉间办妥。

  我并不需要照顾她。

  生活非常平静。我有种想法,也许就此终老,也未必不是一种幸福。

  因为有李烈非。

  可是,命运并不如此安排。

  那天我下班回家,邻居以一种不满的神色走过。我打开门。

  屋内一片狂乱。所以能被破坏的东西全部打破摔破,地上全都是碎片纸张,玻璃茶几四分五裂,我奔进厨房,微波炉倒在地上,所有的碗筷无一幸免。

  我作声不得,只听见自己的牙齿得得得地响, 转过身,发现双脚发软,扶墙慢慢走回客厅。天恨呜咽的声音自一角传来。

  扑过去,黑衣黑裙的天恨一身狼藉,惊恐地抱头缩在角落。

  我扶住她的肩,颤声问:“不敢面对的事情终于要来了。天恨,发生什么事了?”

  天恨抬头,不住摇头,哭泣,大眼睛内一朵朵云迅速飞过我突然明白,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。不敢面对的事情终于要来了。

  然后我发现她手脚都是血,顾不上那么多,我镇定心神,哄她坐在沙发上,替她清洗伤口,包扎,她任我处置,如婴儿只知哭泣。想扶她回房间,在门口看到她房间如同废墟,只得作罢,遂扶她回我的房间。

  整个过程,天恨不停颤抖。

  我返回客厅,拿起扫把,准备打扫。然而看着满室狼藉,心神俱灰,筋疲力尽,倒在沙发上。

  许久,才拿起电话拨通,竟出不了声。我伸手摸脸,冰凉一片。

  天恨……

  索性闭上眼睛,任泪水狂流。

  李烈非很快赶到天恨已沉沉睡去,他替我清理现场。

  天很黑了,他坐在我身边,我们谁也没有开灯。

  李李非的声音在黑暗里异常平静:“荼靡,你知道我读什么专业吗?”

  我茫然看着窗外,低低说:“你是一医大六年制硕士,主修精神科,所以当年我病了,你也只能请你的好友替我诊治。”

  他微笑,月光下,他的微笑温柔镇定。我的心,一片一片破碎,这空旷的房间,正如我一无所有的心房。

  “我十三岁那年认识天恨。”

  “从未见过这么美得透明的女孩子,聪明绝顶,而纯真一如天籁,听她的小提琴已可一日什么事都不做。我爱上她,她也是。”

  “我们相约用功读书,绝不耽误功课,六年中学,每个老师都知道我们好,但每个老师都默许我们好 .你不知道,那几年,我们就好象生活在天堂里,那么快乐美好。

  直到高中毕业,我约天恨一起考到这里。天恨的父母找我,他们告诉我天恨不能走。我以为他们舍不得独女走远。可是他们说请我走,走越远越好,最好让天恨忘记我,用一种不伤害天恨的方式让她忘了我。

  我不肯。再三请求。于是他们哀伤告诉我,是否有能力并且肯照顾天恨一生?

  我说我当然要照顾她一生。我的态度很坚决,他们实在无奈,只得坦白告诉我,天恨,可能有遗传性精神病。

  那么健康的父母怎么会遗传这么可怕的病?我不信。

  她母亲泪如雨下,她告诉我她并非天恨亲生母亲,天恨的生母与外婆都患精神病,天恨的母亲更因此自尽而死。而且,在很偶然很偶然的时候,天恨的眼睛会与常人不同。

  在当时,那对我的打击很大。我拒绝相信。但是我知道天恨不可能离开,于是我也留下。

  我选择了读一医大精神科,我想在潜意识里,我相信她父母的话。

  天恨一直健康,她依然是那么美丽可爱的天恨,她才华出众,护理系以她为荣,而跳舞拉小提琴,更是绝顶出挑,而且她温柔婉转,我们想爱至深。

  她第一次病发是在我们结婚第二年,她突然徒手撕裂了我们一床新床单。但是接下来,她又完全正常。只是她变得任性,我行我素,提出离婚,离开北方,种种行为,全不能以常理看待,可是除此之外,她毫无异常。“

  李烈非的声音停了下来,我抬头看他,他眼底那一份深情牢牢驻留,温柔无限。

  我知道,我的眼底也如是。凄然地,我转开头。

  他沉默许久许久,然后站起来开灯,轻轻说:“我并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。”

  我平静地说:“不要紧,让她继续住在这里。”

  天恨很快恢复正常。

  我们一如既往结伴游乐,好象我和天恨是一对恋人一样。有时加上李烈非,形成很特别的三人行。

  天恨变得越来越依赖我,我业余的活动她一概要求参与,我有时开玩笑:“我们再这样天天结伴,别人会起疑心的了。”

  李烈非有些不解:“天恨从不与人这样投机过。”然而他十分感激我。

  然后我接到二姑的电话:“弟弟。”她温和而担心地问我:“你与他们住在一起?”

  我轻轻回答她:“是的。”

  二姑长叹一口气,说:“是你大姑告诉我的,她说你带他们回老家?弟弟,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,你明不明白?”

  我泪盈于睫:“二姑,天恨她有病……”

  许久,二姑轻轻说:“那么好好照顾她,你记住,你答应过我什么。”

  并没有等太久,天恨再次病发。

  李烈非这次简洁地告诉我,天恨的母亲会来。

  这个男人,永远如此坚定,永远明白自己坚持的爱,这也是我爱他的原因吗?

  我落泪。为天恨,为我自己。

  我去酒吧买醉。轻轻地笑,慢慢地喝,前尘往事纷至而来,悲伤堵塞胸口。这灯红酒绿的人们欢乐跳叫,我只 能置身事外,独独为自己干杯。

  我如愿以偿地喝醉,陆送我回家,他频频追问:“你的胃不好,为何不善待自己?”我微笑落泪。夜半酒醒,头痛欲裂,我出客厅找水。隔壁一灯莹然,李烈非伏在天恨床边入睡,一手紧紧握着天恨。我翻箱倒柜找到那篇文章,伏桌,狂写。

  两日后,天恨的母亲来。

  这个美丽的老妇人,爱怜地拥住女儿。天恨笑:“妈妈你又叫人笑话我了。”天恨介绍我:“这是我最最好的朋友。荼靡。”

  老妇人深深凝视我,有力地说:“荼靡,谢谢你一直来照顾天恨。”

  我一样凝视她,这个可敬的母亲,忍不住,上前轻轻拥抱她。

  她泪光盈然,回抱我。

  我与她一起照顾天恨。

  李烈非平静地告诉我,天恨的病到了这个阶段,已经会相当频繁。可是因为天恨仍然不愿意回李烈非那里,他只能依顺让她住在这边。他很歉疚。

  我摇头。他不必歉疚,我愿意照顾天恨。

  天恨自己也非常明白发生了什么事,清醒的时候她会微笑着问我:“荼靡,是否非常可怕?”我答她:“非常美丽,你知道你一向是最最美丽的。”于是她呵呵地笑。

  清晨的时候,她还是拉小提琴,晨光初露,我与她的母亲坐在沙发上微笑聆听。

  非要珍惜这时光。只因为已无多。

  是初秋时候,天恨入院。

  她十分依恋地拥抱我:“荼靡,我会不会好?如果不会,”她侧头沉思,突然笑:“荼靡喜欢李烈非!”

  李烈非与我同时抬起头。

  她轻轻地笑着走进医院。

  我与李烈非坐在医院的沙发上,天恨的母亲在家收拾衣物和其他东西。

  李烈非静静沉思。

  我望着他的侧脸,心中酸楚难忍,荼靡喜欢李烈非,是的,但荼靡和李烈非不是同类,李烈非永远不属于荼靡,永远不爱荼靡。

  如果可以,我希望当年不曾一意孤行。可是,世上男子,为什么不再另有一个李烈非?然而,那个大雨天,他的笑声和足球一起扬起,我已永不能忘怀。就算另有一个李烈非,我心悠悠,再无他人。

 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,李烈非转过头来,温和地问:“荼靡,我一直想问你,为什么你不喜欢女子,却那么爱天恨?”

  我窒住,阳光射在我的脸上,我转头避开。

  他的声音无限温柔:“不,不应该全是为了我!”

  我站起来,不知无何是好。

  门口天恨的母亲走过来,把衣物放在桌上,爱怜地看着我,说:“烈非,因为荼靡是天恨的弟弟。亲生弟弟。”

  我看到李烈非震惊异常的表情,转过头,我望着她,低下头说:“阿姨,对不起,可是,我没有做错什么。”

  她拥住我,一如拥住天恨:“可怜的孩子,你当然没有做错什么,你和你二姑一样守承诺。”

  客厅里,我轻轻说:“李烈非,天恨没有看完那个雪地的故事,因为我没有写完。”

  我把本子递给他。

  “那一天,是他永远不能忘记的噩梦,而他知道,这场噩梦永远都不会醒来了。

  那一地混乱,他那个简陋而清爽美丽的家成了一片废墟,而他深爱的妻子,缩在墙角,那么冷的天气,大门也是开着的,她单衣坐在地上,眼神狂乱。

 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。她却含泪跟他说对不起,然而他看到她的恐惧。

  接下来,却是平静的日子。

  他们忘了那一天。接着,她怀孕,依然美不可言,她生女儿,那个可爱的小女婴,是他们的心头之宝。

  这样的快乐,老天并不允许。

  他一次又一次再度见到同样的混乱,在他的家里,小女儿被邻里抢着抱走。他的妻子,尽全力破坏一切。

  一次又一次,越来越频繁,他筋疲力尽,心中哀伤,情愿陪着她一起死去,胜过这无尽折磨。所以的医生都看过了, 他终于明白,她的母亲也患同样征候,无法补救。

  她的悲伤并不亚于他,深夜里,她抱住他哀哀哭泣;清醒时,他们无尽爱恋,可是敌不过残酷现实。

  那一日,终于来临。

  他深深记得,永不能忘却。那天大雪纷飞,雪白一片琉璃世界,他的袋子中有一只小小挂坠,欢喜地要送给她。他打开门,呼唤她,无人应声,厨房里饭菜温在锅里,已渐冷,微笑,他推开卧房。

  她在,长绳悬挂她苗条纤秀的身子,已冰冷。

  桌上有字三行:请善自珍摄;请养育女儿;请再娶良妻。我不能再连累你痛苦。

  他微笑,人群纷乱走来,他请求姐姐将女儿送走,他说他无力抚养。

  姐姐愤怒,然而应允,隔一个月,抱走一岁女婴,冷静吩咐:“你发誓,终身不得寻找这孩子。”

  他立誓。不,他当然不会再寻找这个孩子,他只想与他的妻子永远在一起。他的姐姐,当然会替孩子找一个最好的人家精心抚养。

  漫天大雪,他转身离去。

  李烈非转过身。

  我走上前,抱住他的腰。把脸轻轻贴在他胸口,一分钟,两分钟……

  那么爱他,那么爱他,也只得放开他。他永不属于我,他永爱我美丽的天恨姐姐……

  悄悄拭去一滴泪。

  我说:“他是我们的爸爸。他的妻子,是天恨的妈妈。

  二姑没有允许爸爸回黑龙江,亲自押他回江南,二姑父将天恨妈**骨灰送到江南,令爸爸没有回黑龙江的理由。老父老母在堂,亦不能轻举妄动。

  一年后祖父病重,父亲被逼娶我母亲。他们亦举案齐眉。我的童年,也曾快乐。

  我母亲在我十岁时候病逝,五年后,父亲也走了,那一年,我找到父亲遗留的日记。

  于是我想要找到她。

  我考到一医,投奔二姑。在大学的第一年,我费尽心机,用尽一切办法,才从守口如瓶的二姑的行动中知道一二。再到处访察,终于找到了天恨-我的姐姐。

  还有你。“

  我停住,心中不断牵动。早知道天恨有一个出色的男朋友,然后知道原来是校友,然后打听得知他在足球场踢球,大雨中,咋见倾心。

  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异常和他的正常,一开始就明白一切,一开始就知道我永远不能得到他,然而我仍然泥足深陷,不可自拔。跟踪天恨,跟踪他,却带着另一种心情。

  “我到处跟踪姐姐,也到处跟踪你。我唯一的至亲,渴望和她交流。

  然而我知道我不能和她相认。那天在宿舍,二姑见到天恨,震惊失色。我这才知道,原来二姑一直留意天恨,偷偷关心她的一切,只是二姑一生为人光明磊落,重承诺如生命。何况当年交托天恨时天恨父母知道天恨有隐疾仍关爱有加,二姑坚决不露口风,绝不和她相见。

  她警告我绝不能与天恨相认,除非我想刺激她,并且不能对任何人说出这一切。我哭着答应了,并告诉她我只和你们做朋友。

  我结束了那篇小说。那原是写给天恨看的。

  我离开北方,怕自己实在忍不住。可是又遇到天恨。

  当我看到天恨眼中有云朵时,我就想起爸爸日记里的描述,我不能不照顾她,不能不亲近她,她是我唯一的姐姐。

  我带她去老家,去拜爸爸妈妈和阿姨,去看大姑和大伯,他们全部认出天恨,她和阿姨实在太像。

  二姑再次打电话警告我。而你也必然和天恨的母亲提到我,姓荼的人太少,所以她一见面就认出是我。

  天恨是我的姐姐,李烈非,你是我姐夫……“

  我无法控制,泪流满面。

  李烈非看着我,眼神非常非常温柔,然后他伸出手,拥住我,轻轻地,轻轻地 ,说:“可怜的孩子。”

  我在他怀中,终于痛哭失声。

  我时时去医院看望天恨,她的病并无进展。然而清醒的时候依然美丽可爱。她经常握住我的手,听我讲笑话,笑得前仰后合。

  李烈非搬到医院宿舍,总是一身白大褂微笑着站在我们面前,那样英挺。从未见过这么英俊的医生。

  我惆怅低头。

  总是由他送我出去,那一段路,我慢慢地走,身边有他的气息干净清爽,心中满足。

  陆有时会在门口等我。可是我知道,他不会等太久。世界上,只得一个李烈非。

  我转头望远处草坪,天恨身着清爽病服,安静地坐在她母亲身边。朝我们挥手。

  李烈非轻轻地说:“看,她多么美丽,只因为凡间不适合她,故此她病了。”

  语气中温暖爱怜,一往情深。

  我心中的泪一点点掉了下来。

  李烈非向天恨走过去。

  漫天大雪里,她站在门口。巧笑嫣然,他微笑着。一步一步,走过去。

  这美丽人生,天荒地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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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个人的地老天荒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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